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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能睡眠的时候,睡前脑海里纷飞无数的剧情,稍一松懈,困意和记忆都一齐失却。
连接睡梦的是一个个脆弱又充满试探的梦境。迸裂出许多像电影的片段,而我担任主角。我总是将信将疑,于是缤纷不再纷呈,睡梦不与我重叠。
“你要无比确凿地相信这些一览无遗的坍塌,要理解你对旁人突如其来的怒火,充分感受对黄昏的依恋不舍。”河流没有感情地口白。
有谁永远离去了,我记不得究竟是谁,但我困惑于他的孩子为何没有悲叹的表情,为何不哭丧着脸。
原来我依旧沉寂在上一个恍惚中,我还没从上一个梦中醒来。
当我醒悟,我也醒来。梦是潮汐尽头牵引所有的引力。
我想起奶奶告诉我,跌倒时撞到头兴许我就会变傻。而我在四五岁的时候摔倒又起来的时候,便会试着回忆我是否还记得穿开裆裤时发生的一件事。到了现在,我已经记不起那时跌倒后唤醒我的佐证。我只记得我摔倒的时候,在疼痛已经捷足先登的时候,先回忆一下并不辽远的往事。
那个跌倒的童年,已经倒地不起,我像我奶奶所预言的那样,经历一次次摔倒终于忘记了往事,这意味着我同往事一齐破碎。
我穿过晾晒的被子下面,穿梭了我的童年。穿过供奉阳光的隧道,不是隧道太长而是我太小。
“听着,我不想看男孩女孩青涩的爱恋,我这样体验他人的幸福,我也没有多幸福。我要走了,我该走了。”
“还不是时候,而且,你当真那样想重新醒来吗?”
“我会重蹈覆辙吗?”
“没有记忆的意识还是你,经历只是让你完备,可你终究是你,你的一生一世是不绝如缕的悲伤剧情。快乐总是相违背。”
“去吧,回去吧。回到旅途的中央,回到逃离和追随的锚点。”
“继续听无声的雨落在无限延展的大地上。别停下来。”
我的意识顷刻下沉,在海底的海底再沉浮,在远离的距离里再延伸。
“你是失去牵引的风筝,落入风中,回不来了。”
似有若无的冰冷流淌在怀抱着怀表的空间中,重力下坠象限,温度凝结时间。时空像无数面镜子被凝结成无数块冰,随后相约坠跌。连同我,坠入这阔别已久的睡梦中。
瀑布里,无数梦境与我擦肩。我明白为何梦几乎都不会留下痕迹,它占据的空间可以那样巨大,倘若都刻在记忆中,脑海中冰凉的雨也会按捺不住地升起温度,煮沸这辽阔的宁寂。
“你失去了身体,与他在无媒介。我不知道向他人谈论起你,是用‘他’还是该用‘它’。你只是一滩意识,落入瀑布,激不起半点浪花。”
“拜托你最后一件事,你不会介意做一次好人的。”
一瞬间,我搭乘上通往海底的列车,万盏霓虹作为载体,化成朦胧的映照,喧嚣和色彩被水气雾化,从车窗上,能隐隐感觉到外面就像是暴雨赞助的霓虹灯。当过度的艳丽涌入车窗大小的画幅里,竟显得黯淡。冰冻灰烬的味道,我没有嗅觉,疑似是通感能力有些强了,味道确乎出现了。我与鼻炎再度相逢。
当许多鲜花盛开的时候,我也郁郁寡欢地离去了。
天空出现,一片洁白,我已是很久不抬头仰望天空,蔚蓝早已成为抽象的形容词,现在留白成为了所有的色彩。
我落在了公交站牌旁的座椅上,红色的漆似乎因为高温而缓缓流动,落满的灰尘也被流动所拖拽着。我就这样坐下了。我拥有了身体,可以感觉到这是个陈旧又臃肿的身体,此外一无所知。我做不了别的什么,我想开口,可我需要到有人的地方才情愿自言自语,我害怕我以为旁若无人的路边会忽然窜出个人。我的另类需要一个完整的接收,半途加入会叫我更加难堪。一个年迈的老奶奶,哎呦、哎呦地出现,拉着一个小车。
我预备了所有的答案,可没人向我提问。
我试着发出声音,我想知道我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热了,天气热了。”
这是个绵软无力的女声,而我是个老媪。
声音自顾自地飘落在陌生的时空,我沿着它失去的痕迹,了解到这个是有着许多人的街道,路上许多车经过,人群像刚刚渲染出来,似乎和身旁的老奶奶不属于同一个维度。我方才只注意得到她,我不想对这样的世界有任何忌惮。怎样的延伸,我都愿意迎接。我成为一个老妇人,没有目的地看着来往的人,这是一种模糊不清地存在,响应着和世界的相遇,我在活着。
“累啊,累啊。”身旁的老奶奶打断了我的独活。
“老姐姐,您要坐几路公交?我要坐的826,我转过路口的时候它刚停下,我跑不动,只走的快了些,也没追到。累啊。”
“我不坐车,我坐在这里歇息。”我听着她缓慢的语调,还有疲倦的声音,感受着无穷尽的生的力量。
“哦,老姐姐,我要去接小孙子了,唉,天气热了,小孙子要下学了。中午做完饭我自己吃完,收拾碗筷,睡一晌午,醒来买完菜来不及回家,我就要去接小孙子。他太小了,刚上一年级。累啊,回去还要给他做饭,做完饭还要收拾,收拾完我就更累了。家里就剩我和小孙子了,他的爸爸住在城里,很久不回来一次。唉,我累啊。”
我听着老奶奶缓慢无力的声音,望向她的脸
有关她的记忆就和我们县城的地铁一样。
没有。
“都不是为自己活了,但也要活着。”意识没有思考,声音自动就发出了。
“哎,可不是嘛,老姐姐。小孙子的父母离婚了,儿媳妇结婚就是为了分房子,前亲家公是什么管司法的,婚后生下孩子没多久就闹离婚。闹离婚,分走了我们市里头的房子,我先生年轻的时候,家里留给他的一套房子,我在哪儿住了快五十年。被判给了女方,小孙子判给了我儿子,交到了我手里。儿媳妇老有打算,原来是一直都打算着呢,我们什么都不盘算,以为就是家庭里来了新的家人,到头来她还是走了。她想得多,我们想的少。唉,累啊。我只有小孙子了。”
“现在你们住在哪里?”
“在我先生父母的房子里,老人们在十几年前相继去世了,我先生也在去年一筹莫展地离开了,儿媳妇离开后没几个月他就半身不遂了,在那之前他整天怄气,但他没对儿子撒过气,也没对我发过火,他总是一个人叹息。唉,累。我买的菜还放在菜篮里,我没时间搁家去,我要先去接小孙子。他放学前我就得先到,我走的太慢了。我先生本来不怎么喝酒,那段时候,他每天要喝上两杯,不知怎么的就半身不遂了。小孙子那么小,老头子也只能坐在轮椅上了,我儿子继续在市里,租了个房子,他在市里上班,不常回来。”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只听得到语调的缓慢,我没望向她,我看着过往的车辆,似乎辗转着她的酝酿。
“累不累?”我问出的时候,就觉得多嘴。我听着她的声音流动的那样慢,都觉得疲惫。
“刚开始不累,我把小孙子放在我先生的轮椅上,我推着他爷俩一起走,我就省劲儿了,他俩都不会走,我反倒轻省。唉,现在累咯,我越来越老了,小孙子越来越大,少了个照顾的人,我却是越来越累了。家里越来越冷清。唉,我想从容老去。可我老了老了,还那么累。”
她没有抱怨的语气,只是疲惫叫她有些虚弱,她的缓慢,缓慢在声音和态度中。我年轻的时候,挤上拥挤的公交车,认为那些提着菜篮的老人都是轻松惬意的。老人面临的烦恼处在低洼的生活谷底,早被我们揉成琐碎而不屑一顾,现在则盛装着他们的全部。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给她一个我认为友善的微笑。我不知道我此时的样子,在梦中我也不总是我自己。
老奶奶脸颊有了些血气,蕴含了些许感情地开口:“我先生还健康的时候,他总是拉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那时候没有小孙子,只有我们俩,有小孩子跑,有年轻人走。我们则是慢慢地溜达,在人群相聚的相同道路中,有各式各样的花,我先生几乎知道每一种植物的名字,我什么都不认识,我就记得小时候看射雕英雄传里有桃花岛,可我分不太清什么是桃花了。他说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什么的。我们读过相同的课本,他记得,我都不记得。我先生年轻的时候,在花店干过几天,所以他爱研究这个,他说他爱花。我没那么喜欢。”
随后老奶奶停了一会儿,她一定是太久没对人说过这样多的话了,很多回忆仍然方兴未艾地装饰在她的迟缓里。
“老人们并不是话少了,只是愿意听的人少了。”
“对啊,唉,老姐姐,小孙子离我越来越近,我曾经的那些街坊就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跟她们说的多了,到头来只是重复的话,我张开嘴就知道我又要孜孜不倦地说一遍又一遍,可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沉默过后,声音自作主张替我作答。
“要是您先生还在就好了。”
“唉,可不是,我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告诉他,我得比他先走,要是他先走,我一个人可活不下来。”
“可我食言了。”
我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唯有沉默替我作答。
“他半身不遂后的一天,我上街买菜回来路过公园,我记不清是几月份。我就想着到家要告诉他,我看到桂花落得满地都是了,可我没想起来。等他死后,我再看到桂花,我才想起来我还没告诉他。”
这时,826路公交车来了,老奶奶看了看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颤巍巍地走上了车。她的菜篮显得异常干瘪,但拖动上公车时并不轻松。车上没有一个人,她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坐定后冲我微笑着招手,就像个老妪一样。而我也举起满是皱纹的手,像个友善的老媪一样。
‘我想告诉他,梦里桂花落得满地都是,可我想不起来了。’我的声音忍不住脱口而出。
车缓缓开动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是梦。可梦不这样认为,曾经我可以挣脱,换来清醒的现实。
可现在,梦就是我的现实。
公交车缓缓开动了,我的意识也脱离躯壳,我也飘进了那辆公交车里,这是辆永远坐不满的车,依旧有人站着,那便是我。一个年轻的姑娘抱着装咖啡的袋子,靠着玻璃在座位上睡着。她熟睡的样子,使得车开进静谧地散开芳香的巷子。我看她很眼熟,她的头发像一幅画,丝丝发尾竟令我出奇地怀念。而那个跟我说过话的老人,此刻正盯着窗外风景,巷子旁是一道沟渠,里面开放着鸢尾和薰衣草。开过开花的巷子,熟睡的姑娘消失了,车没有停靠,那个疲惫的老奶奶垂下了头,她的小推车因颠簸而颤抖着。我的意识换了视角,我在她的座位后面坐下,似乎有歌声响起,似乎有哭声依稀,银白的发重新乌黑铺设成一束马尾。像一幅画。我陷入了这幅画中。
画中的马尾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重新拥有躯壳。走在最熟悉的陌生道路上,马尾的主人是那样小的小女孩,她转过头来。周边是无拘无束的亮丽和鲜艳,小女孩尤为开心地回头看我,“你像是鬼上身了,好不容易春游还不快快地跑起来。”她说话的语调是那样轻快。
我背着龟壳一样的书包,踏上一根根圆木搭建的桥,抓着粗壮的铁链子。我记得很多很多年前,在这样的晴天里,我没有选择走向这桥。我出现在了路线以外的地方,于是我和人群走散,那个雷厉风行的老师严厉批评了我。她在那段时间以后一直说我不踏实了,我觉得我没有变化,可她说完以后我就渐渐向她话语的重心靠拢。
我只是凑巧选了别路,那时我还试着追随老师的期待。但我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似乎我怎样都是错的。从那以后,我就不由得一直错下去。理应如此,如果已经失控,我只好继续偏离。
所以在最后的日子我变“坏”了,成为了老师数落的对象,
晚上睡前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还是月,我却不是我了。
瀑布下定然有水,因此我是否会落在其中呢?我必然会在梦境中沉降着继往开来的距离。
我生活在梦境中,已然一跃而下,我再也不会在入睡前突然跌倒了。我确确实实跌倒在了梦中,怀抱着苦闷和忧愁,保留着焦虑和静候,这激荡的瀑布给予我接连不断的幻梦。
我有了一个清新的明悟,我就在这里了,永远摇颤在梦中,我的意识也在被这义无反顾的冲刷变得远离而无法追溯,我不会醒来了,我会被逐渐冲散,这是我选择的路,孑然一身的我定然会成为他人梦中的装饰,成为涣散的空荡,任由寂寞包围这形影相吊。
河流向我告别:“晚安,别做让你后悔的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