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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大多数父母自幼对孩子的教育便是要懂事,总是念叨着“看别人家孩子如何如何,你为何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我的家庭亦不例外,爸爸妈妈从小就告诫我不要在外面闯祸,言及以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根本无力承担我闯祸的后果。正是这样的约束,致使我后来出门在外遭遇事情时,都没有勇气去直面应对。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早已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可能承担不起。换句话来讲,我觉得这实则是一种懦弱,且这种懦弱伴随了我的一生。
作为一名差等生,自然也有一帮同为差等生的好友。那些爱玩爱闯祸的孩子,由于成绩太差,我们这几个坐在最后排的捣蛋鬼都没能去市里读书,只能在乡里头的中学混日子。其实早有打算,无非是初中辍学而后出去打工,人生的道路大半已然定型。由于乡里中学距离我所在的农村有一段距离,我们乡里的中学实行寄宿制,每周能回一次家。孩子们上学大多骑着自行车,但也有家长因不放心而接送的。我记得第一次去学校,父亲帮我把行李放置在宿舍的床上便离开了。其实当时的我非常害怕,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第一晚宿舍里的大家都未曾入睡,不知是初来乍到的兴奋,还是离家的恐惧。父亲每周给我的伙食费是15元,我着实不明白大人是如何算出我们这些孩子能够花用的。只记得食堂一个馒头3毛钱,一个包子5毛钱,一份热汤8毛钱,一点咸菜2毛钱,一份面条9毛钱。乡镇中学的食堂没有太多花样,只记得每天晚上食堂会有剩饭,厨房大师傅像喂猪般把剩饭抬到食堂门口,敲敲桶,孩子们就会像山上散养的鸡一样飞奔而去,这其中也有我的身影。因为如果当时我不抢,当天晚上可能就得饿着肚子睡觉。与我同行的同村孩子众多,我只记得那些最为要好的,然而后来也有不常联系的,感情也就慢慢淡了。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黑子,我之前提过,他的人生充满悲剧。黑子与我来自同一个村,自幼被父母遗弃,他的养母实则是他的亲姑姑。养母是个苦命人,20岁时村里挖地道不慎掉落,捡回半条命,可自那以后腿便不能动了。记得她从前很喜欢给我们这些孩子算命,却从来只说好事,不讲坏事,我们倒也乐意相信。黑子的养父据说是劳改过来的外地人,村里大队保的媒,与他养母结合后领养了黑子跟他的姐姐。黑子是个孝顺孩子,养父母的离世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同时他也是个颇为讲义气的孩子,只是他的义气后来也让他深受其害。同样,养父母对他的教育也是基于家里的经济实力,无法承担他闯祸的代价,所以我们俩似乎从小便是一类人。
还有一位好兄弟蚊子,用五大三粗来形容他最为恰当。于我们而言,蚊子的家庭经济状况无疑是最好的。他爸爸在我们村里经营着一家养猪场,是村里踏实肯干的典型。但他并未因家境优渥成为我们心中的富家子弟,甚至他每周的伙食费还不如我们。起初我记得他的伙食费才10块钱,当时我很诧异他怎么够用,后来知晓缘由后,我们也真心疼他。蚊子的父亲脾气火爆,对孩子施行棍棒式教育,蚊子在家经常挨打。可我觉得蚊子并非不听话的孩子,同样他也无力承担闯祸的后果,一旦闯祸,必定遭受一顿毒打。
仿佛大人们时时刻刻都在逼迫我们要懂事,而我们也在担忧万一有哪件事做得不懂事。中学时光伴随我的,是饥饿、霸凌与无知。
开学第一天,村里的孩子们就开始拉帮结派。因为一个乡是由好几个村的孩子在此上学,同一个村的总归更亲近些。为了免受他人欺负,孩子们会自发地团结起来。无疑,我们几个当时还是被保护的对象,但相应地,被保护也需付出代价。本就不宽裕的饭费每周还得拿出一部分用于购买自身的安全。本就懦弱的我们更加不敢反抗,因为我们承担不起后果。班里有个爱偷东西的小孩,开学第一天晚上,我们一个宿舍就被偷了一半。孩子们都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老师。没钱的我们只能饿着肚子硬挺着。没办法的时候,我们学会了负债。在学校的大门口有一处小饭店,里面只有面,一块五一碗。因为没钱,店家看我们可怜,同意赊账。但需要第二个礼拜过来还钱。总算不用饿肚子了,可欠的钱却越来越多。终于在一段时间之后,我们都扛不住了,似乎也明白了这个环境的规则,看着别人如何从我们手中把钱拿走,我们在心里默默学着。当再一次没钱花时,我们也产生了抢别人的想法,似乎这所学校就是如此一届届传承下来的。第一次被霸凌和第一次霸凌别人,好像并无多大差别。别人怎样拿刀从我们手里把钱抢走,我们就怎样拿刀去要回来。有段时间甚至认为世界就该如此,强者才有饭吃。一年后,我们从初一升入初二,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无比,也再没有让自己挨饿,多数时候还能有多余的零花钱。在环境的影响下,我们几个学会了吸烟,养成了一些自认为很酷的坏习惯。不过还算平淡,未曾做出太出格的事。但后来初二的后半学期,我们做了一件轰动学校的大事。我们几个也正是在那时,成为了同学们口中颇为厉害的人物。事情的起因是蚊子,蚊子向来老实,也爱贪点小便宜去打食堂的剩饭回来吃。有一次在抢剩饭时和邻村的孩子发生了点冲突,倒也没酿成大事。那时我们的宿舍从来不锁门,因为锁坏了谁也不愿花钱去换,便养成了不锁门的习惯。晚上下晚自习回来,起初一切正常,蚊子也像往常一样打开他晚饭时打的剩饭,却听到他狠狠咒骂:“谁他妈的尿我饭缸了!”我们起初还在笑,可不一会儿发现我们所有人的饭缸都被尿了。愤怒瞬间冲昏头脑,一时也想不出是谁干的,但我们宿舍的人把能想到的与我们有过仇怨的人都想了一遍,却不知道找谁。不知怎么商量的,我们做了一个无知的决定,决定把所有跟我们有过节的人都教训一番。不管不顾,宿舍的一到二层是男生,三楼是女生宿舍。当天晚上我们六个从201打到了219,如土匪一般。那时也没什么武器,我们每人手里拎着一根木棒,踹开门就开打,被打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就已经动手了。所有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宿管老师当晚就报了警,等警察来时我们已经在学校外面了。就这样,我们集体被开除。六家的家长好说歹说,把我们留下,赔了钱,道了歉,还让停学了一周。但一周以后我们又回来了,从那以后我们几个就成了学校的小霸王。也就是因为这样,毁了我们的一生。打这个骂那个似乎成了我们的日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学习的事更是不用考虑,无知的我们甚至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最后一次打老师,彻底断送了我们的学生生涯,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不再多提。但我还想分享另一件让我中学时光难以忘怀的事,那便是我的第二次爱情。这个时候的我知晓了男女有别,对女生这种生物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她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女生,我的喜好一直未变,还是小娜那样的发型,模样也颇为相似,不同的是似乎更有韵味一些。她是学校的红旗手,高高的个子,一张娃娃脸,跑起来时的双马尾辫特别像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她的名字恰巧也叫赵燕。她总在操场的树下坐着看书,她的气质与我们这所学校显得格格不入。后来接触才知道,她是从别处转来的,本身是个外地人,从小生活在四川。因为她的母亲是人贩子拐来的,被解救后回去生下了她。但她的父亲是我们这儿的人,母亲生病去世后没人照料,才从四川老家来投奔父亲。父亲家里条件不好,只能把她送到这里上学。据说她的父亲还是挺疼爱她的,我只见过一次她的父亲,是个特别憨厚的农民模样。刚开始接触时,我给她写情书,那个年代流行这个。我的文笔不佳,都是让喜欢我的小女生代写的,写好后加上我的名字就给她送去。最初她不太搭理我,可我总是下课去找她,给她打饭,送她小零食。有一次遇到她在操场崴了脚,我充当了一回男子汉,把她背到医务室。一来二去,我们也就好上了。那个时候学校也流行谈恋爱,似乎也是顺理成章就在一起了。冬天寒冷,我还把妈妈给我拿的厚被子给她,自己盖着她不太厚的被子。因为没有母亲,她的一些事只能自己操持。想想那时的我还挺会关心人的。对她的第一次冲动,是在大冬天我们俩在操场的树下聊天。她跟我说有点冷,我说把衣服脱给她,她说那你不就冻死啦。我说:“我不怕冷,男生火力旺。”我当时也不知从哪儿学的这虎狼之词,哈哈。她跟我说还是别了,再给你冻感冒了。我说那我抱着你吧,你会暖和一点,她羞涩地低下头嗯了一声。于是我拉开上衣拉链把她包住,她的手也自然地放在我的腰间,我问她冷不冷了,她说还有点儿,于是我用力抱紧她。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怀里感受到了她发育后的身体。我当时的心情,虽说不好意思,但又舍不得放开她,心里像有小鹿乱撞。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问我怎么心脏跳得这么快,我说我有点紧张,怕老师看见。她跟我说要是怕,那你放开我吧,我说不,我还没抱够呢,我就想这样一直抱着你。她缓缓抬头看向我,我也看着她,一种青春期的冲动突然袭来,我吻向了她,她也没有拒绝。可能是第一次接吻,我们都没有经验,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唇是甜的,无比甜蜜。之后我送她回宿舍,在楼梯间她看着我问:“你会永远对我好吗?”我说:“傻姑娘那是一定的呀。”虽然这句话后来我不知道对多少女孩说过,但那是我第一次真心所言。她回过头边上楼边说你可不要骗我哦,我笑着说骗谁也不会骗你,这倒是实话,我确实没有骗过她。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坚定,而是此后的我再也没有机会对她撒谎。我上初三了,她毕业了。她跟她爸说想再补一年考高中,据说她爸把家里的羊卖了才凑够钱。说实话,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上得起高中。就这样我们还在一起,她每天认真读书,我每天陪着她。寒假时我送她回家,她一个自行车带不了那么多东西,她家在山里,我和她骑着自行车爬了好多坡才到。到她家后她有点不好意思,但难得的是她的父亲还给了她一个单独的房间。她的房间很整洁,除了烧炉子熏的煤黑,真的没有一点不干净的地方。她爸说留我吃饭,我不好意思,说送回她就回,家里还等着我。却不知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时候,既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开学,只有开学时才能再次见到她。有时我会想念她,却不好意思去找她,毕竟她家离我家挺远的,而且我们年纪尚小。然而,我很后悔没能早点去找她。快开学时,我许久未见她,便偷骑父亲的摩托车去找她。到了之后,只见空荡荡的院子毫无生机,羊圈里的羊也都不见了。我踩在摩托上扒着墙往里瞧,家里空无一人。我以为他们出去了,就询问邻居,得知他们去了市里,当时我并未在意便回去了。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有种说不出的担忧。
直到开学,赵燕没来上学。我们开学的第一课,老师走上讲台的第一句话便是:“补一班的赵燕,得了白血病,现在在医院,学校组织了捐款,大家有想捐款帮助同学的可以去一楼教导处参与捐款。”听到这个消息,我瞬间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老师问我怎么了,我沉默不语,同学们帮我解了围,把我送回宿舍。那时的我并不知晓什么是白血病,只知道得了这个病的人似乎很快就会离世。内心充满恐惧与无助,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我慌了神,可又无能为力。我想当时的她应该非常需要我吧,我把身上的45块钱全部捐出,还组织大家捐款。记得捐款的人很多,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曾试着向老师打听,却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我承认自己的无能,甚至都不知道去医院探望她,事实上我连医院大门朝哪开都不清楚,除了爸妈领着,我连市里都未曾去过。只记得说她姑姑带她去了BJ看病,之后便再无消息。我多次去过她的家里,可始终无人。一年后,赵燕同村的同学告诉我赵燕走了,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释放了出来,我回到校园操场的树下。那时的我已经毕业,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当时觉得自己仿佛过完了一生,回忆着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其实我并不愿写下这段故事,因为我知道自己会落泪,也从不愿回忆起。从那以后,我再没回过那所初中,甚至现在开车路过都会绕路而行。我不想回忆起赵燕,有时也会想,她在天上或许也希望我能好好生活下去吧。
饥饿、霸凌,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对世界的无知与无能让我悔恨终生,哪怕能再看她一眼也好。她路过我的世界,像一阵温暖的风,却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