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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事在贤君,在忠臣,在良民。民有粟则良,君保民之粟则贤,臣有策辅君保民之粟并行之则忠。
——韩孝通《安民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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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合芳院,左吉便急匆匆地朝左浩钧跑来:“王爷,咱的人从上原回来了。”
“谁回来了,谷修齐还是李大南?”左浩钧急声问。
“是戚老四,人在前厅候着。”左吉答道。
“就他一人吗?”左浩钧有些讶异,“李大南和莫家小子呢?”
左吉皱眉摇头:“老奴也不知……”
“守好大门,访客一律不见!”
总算是有消息传回来了,左浩钧疾步冲进前院大厅,除戚老四外,宁秋思和几名侍女也在屋内。
左浩钧屏住了神,故作平静地问:“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戚师傅路途奔波,臣妾让厨房做了些吃的给他。”宁秋思莞尔一笑,然后吩咐侍女彩月将食盒放在桌上,并打开了盖子。
看了一眼食盒里热气腾腾的烙饼和肉汤,左浩钧对她说:“夫人有心了,我与戚老四聊些公务,夫人可否回避一下?”
“臣妾就过来送些餐食,这就走。”说完,宁秋思带着彩月离开。
“王爷……”戚老四跪了下去,声音嘶哑。
左浩钧连忙将他扶起:“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裕儿呢?其他人呢?”
“属下无能,未能将世子殿下带回……”戚老四眼中带泪,将在上原经历的大小事宜详细地禀报给了左浩钧。当得知自己儿子被派遣到赤霞关驻守后,左浩钧心头巨震,忍不住喝道:“好你个齐硕桥,竟用如此手段陷我东岭于不义!”
突然,宁秋思推门而入,她方才只是佯装离开,实则悄悄站在门口偷听。她一改平时温柔贤惠的形象,冲到左浩钧面前问:“王爷,裕儿出什么事了……怎么被调到北夏去了啊?”
宁秋思因女儿离家出走病过一次,左浩钧怕她再遭罪,只能敷衍说:“夫人回屋休息吧,裕儿在上原没事,只是中间有些误会,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宁秋思登时泪眼婆娑:“王爷休要骗臣妾,臣妾虽是女子,但也是长了耳朵的……上原出兵打了北夏,裕儿就在军中,是不是?我是当母亲的,我有资格知道自己孩子的安危……”
左浩钧狞眼瞪向戚老四,戚老四顿时满脸惶恐,宁秋思见状说:“您别怪戚师傅,是臣妾逼着他说的。”
左浩钧眉头一紧,对夫人道:“这件事比较复杂,一两句很难解释的清楚,但夫人不用慌,裕儿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并非搪塞,在左浩钧看来,上原攻打的是北夏又不是中原,齐硕桥无非是在炫耀才略引齐硕桢嫉妒,不至于剑拔弩张,他兄弟俩从小就爱较劲,算是二人相处的典型模式。左浩钧唯一担心的是,这两兄弟都不再是书院少年,而是手握大权的雄主,万一有好事者推波助澜,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你先出去。”左浩钧对戚老四说,“把桌上的肉汤和烙饼带走,再检查一下屋外,别再有人偷听了。”
待戚老四告退,左浩钧扶宁秋思坐下,给她斟了杯茶。望着夫人忧愁的神色,他不禁隐隐悲愤,自己好歹也是一国主君,怎么连家人的平安都保全不了呢?
或是发现了夫君脸上的愧色,宁秋思语重心长道:“王爷,您就不要再一人撑着了,别忘了臣妾也是王公子弟啊……”她握住左浩钧的手,“云越当年也有从龙之功,臣妾给大哥写信,让他帮助裕儿脱困,好不好?或者臣妾直接写信给父王,他与太祖爷同辈,圣上和上原王应该会给他老人家一份薄面的。”
左浩钧不愿说破,云越当年虽参与了起势,战事上的贡献却相当微末。而且上原一开始就瞧不上云越,太祖齐绍元是为了大局才对宁星志保持尊重,并非真心当他是英雄。至于那个爱装腔作势的宁子渊,就更没人拿他当回事了,要不是为了避免陷入两原之间的暗斗,左浩钧绝不会想着把女儿嫁过去,如今两家已经退婚,他又怎么拉得下脸去请宁子渊帮忙?
“夫人安心,我心里有数。”左浩钧沉声说,“眼下该操心的是雅儿和太子的婚典,因裕儿的事,思仁已对有所我防备,唯有这场婚事能打消他对东岭立场的怀疑。”
宁秋思微微蹙眉:“王爷,据臣妾观察,雅儿貌似和太子不是很合得来……”
左浩钧一凛:“这怎么行!叫她把脾气收一收,距婚期没几天了,你多教她些为妻之道,现学现卖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宁秋思垂下双眼,低声“嗯”了一下。
“夫人你多操心。”左浩钧又道,“这不单是为了东岭,也是为了她自己好。嫁入宫门便如浮萍一朵,若不收着性子,不知道得吃多少亏。”
安抚好宁秋思,左浩钧开始了他的自救行动,他先是回房换上一身素袍,随后来到门房,叫老丁驾车带他去韩孝通的住处。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特意不带任何侍从,出行用的也是最不起眼的单马车舆。
韩孝通的府邸位于北市西南方的通仁坊,待车舆抵达,天已是灰沉沉的一片。应门的是个儒雅童子,听老丁报上名号,随即进屋通报。
未先送拜帖已是礼数不周,何况还是在这个时间登门,左浩钧见韩孝通赶到门前,先行作揖道:“叨扰了,孝通。”
“这是哪里话,王爷亲临,舍下蓬荜生辉。”韩孝通微笑应道,随后领左浩钧到会客厅。
见左浩钧一身素袍且无侍从相随,韩孝通推断他是低调出行,当即屏退左右。
“王爷此刻到访,可是有要事相商?”韩孝通泡上一碗翠江毛尖,递给左浩钧。
左浩钧接过茶碗:“孝通知我,的确有事相求。”
韩孝通爽朗道:“王爷请讲,孝通定当竭力帮衬。”
于是,左浩钧将儿子谦裕在上原从军、带兵打下赤霞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孝通。韩孝通听得目瞪口呆,迟迟不发一言。
左浩钧见状,无奈地说:“唉,犬子年少无知,认为投军就是报国……”
韩孝通喟然长叹:“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孝通官小职微,只怕有心无力啊!”
“孝通,你只需帮我做一件事即可。”左浩钧正色说道。
“什么事?”韩孝通凝神看向左浩钧。
“犬子带兵打下赤霞关的消息很快会传遍朝堂,谴责东岭、谴责我左浩钧的声音会接踵而至,只需你提醒圣上谨防旧党煽动造势,剩下我会自行处理。”
左浩钧的策略很简单,就是尽力把群臣对赤霞关之战的谴责渲染成旧党人对他左浩钧个人的发难。只要齐硕桢还指望他来对付旧党,就不会过分苛责他。
“万一不只是旧党人谴责呢?”韩孝通问左浩钧。
左浩钧笃定地说:“上原籍的官员不希望看到两原之间发生冲突,他们不会来凑这个热闹。而那些无党无派的正好是旧党人煽动的对象,他们谴责就正好印证了旧党造势的事实。”
进京不足一月便摸清了朝堂的局势和圣上的心思,韩孝通惊叹于左浩钧的洞察力。有这位东岭王坐镇,说不定真能除掉旧党这颗毒瘤。
“行吧,我尽力而为。”韩孝通应道。
果不其然,短短两日的时间,奏疏就堆满了齐硕桢的案头,韩孝通也被召到景明宫伴读。早在齐硕桢继位前,韩孝通就一直是他的贴身议郎,如今虽说当了外朝官,却也时常被单独召入宫中问对。
韩孝通又放下了一本奏疏,这已经是他看完的第十三本了。
“这本说的是什么?”齐硕桢问他。
“参东岭王勾结上原,意图谋反,并提议撤回太子与东岭郡主的婚事。”韩孝通回答。
“谁写的?”齐硕桢又问。
韩孝通瞥了一眼署名:“大理寺卿,徐伯符。”
齐硕桢一脸嫌恶地说:“中原旧党还真是心齐呐!”
“筠县查粮一事足以让东岭王成为旧党人的眼中钉,借机发难也合乎情理。”韩孝通接道。
“你觉得这帮旧党人是在故意针对左毅峰吗?”齐硕桢定眼看向韩孝通。
“微臣不敢妄断,不过东岭王的确是朝内最能对旧党造成威胁的人,他既有智谋又有胆略,关键在朝廷内没有羁绊,不会投鼠忌器,也不用担心得罪人。”韩孝通嘴上说不妄断,观点却十分鲜明,就是在引导齐硕桢相信旧党人在借机发难。
齐硕桢若有所思,轻叹道:“要是上原不出闹这一出,对司农寺的查办也不至于搁浅。对了,左毅峰不是在筠县找了个人证回来嘛,之前让你去审,审出什么来没?”
“那人什么都没说,想必是有人暗中打过招呼了。”韩孝通回禀说。
齐硕桢像是猜到了结果,问韩孝通道:“你老实告诉朕,搁置对司农寺的查办,你心里是不是也不舒服?”
韩孝通默了一下,答道:“微臣没有。”
“当真没有吗?”齐硕桢忽地提高声调,“你跟朕二十几年,心头想什么朕会不知道?都写在你那张丧脸上了。”
“唉,是瞒不过您……”韩孝通讪讪笑道。
“罢了,不说查粮的事,左毅峰你觉得该如何处理?”齐硕桢的目光移向案上堆砌的奏疏,“朕不想为难他,奈何事实摆在眼前,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吧,何况还有这么多人参他。”
“以微臣之见,东岭王是整治旧党势力的最佳人选,应善用。”韩孝通答道。
“这还用你说?”齐硕桢冷冷道,“让他来凌京就是为了对付这帮中原旧党,结果他自己倒一身骚!”
“微臣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韩孝通说道。
“讲。”齐硕桢走下台阶。
韩孝通起身一揖:“陛下可派人将东岭王软禁在合芳院,先堵上这些参奏者的嘴,待太子与东岭郡主大婚后再解除对他的软禁,并要他留朝做官。他回不了琼涛,就不怕东岭与上原勾结,而作为国舅外戚,他又不得不帮助您整治旧党。如此一来,您既不用顾虑他的忠心,也不用担心旧党猖獗跋扈,一举两得。”
“嗯,是个妙法。”齐硕桢点点头,“旧党和上原都盼着朕对东岭起疑,无论毅峰够不够忠,朕都不能和他撕破脸。眼下棘手的还是上原的局势,侦闻司传来消息说锦山、朝风的军队都在集结,有大举进攻北夏之势,不能让上原这么放肆下去。”
韩孝通接道:“陛下,微臣觉得倒不如放任上原攻打北夏,无论打下多少土地,礼法上讲都是大原朝的,归不归上原管、按什么方案管都需要朝廷下诏决定。”
“你这是书生之见!”齐硕桢责道,“齐思义才不会与朝廷分北夏的好处,他什么人朕比你了解,他若真的认你口中的王道礼法,大原建立后就不会有上原国的存在!”
“陛下,此举之意不在分北夏利益,而是借机削弱上原势力。”韩孝通侃然言道,“上原王胆敢不遵诏令,朝廷便可论其大逆不道之罪,联合东岭对上原施压,上原纵然兵多将广,也抵不住南北两头作战。我们还可以追诉其擅自对外用兵之罪,逼上原让出部分财、政、军权,一旦我们控制住余清、彭阳、陈陵这些产粮大郡,便可拆解上原势力,消除隐患。”
这一套先礼后兵既老练又狠厉,听得齐硕桢双眼发亮,只可惜他向来躬行节俭,比较反感这种劳民伤财的方案。
“如此劳师动众,就不怕苦了两原的百姓吗?”齐硕桢不悦地问。
谁知韩孝通却说:“陛下,微臣此策正是为了让两原的百姓不再受苦。”
“这是哪般道理?”齐硕桢一脸疑惑。
韩孝通嘿嘿一笑,解释道:“陛下,微臣自进入司农寺以来,除执行日常公务、暗查弊案外,还仔细查阅了自前瑞甘元三年以来两原各郡的农事收成记录,发现了一系列特殊的规律。在这百年间,同一地区几乎是三四年一小灾,六七年一中灾,十五到二十年一大灾。”
齐硕桢啧啧说:“此乃天道规律,世人皆知,不足为奇。”
“没错。”韩孝通颔首续道,“可除此之外,还有些世人不知道的,譬如中原地区以涝灾为主,上原地区以旱灾为主,且这两地的灾情往往是交替出现的,几乎不会在同一年出现。上原发生旱灾的年份,中原往往风调雨顺,而中原发生涝灾的年份,上原又能五谷丰登。”
“是吗,这是何缘故?”齐硕桢略有讶异。
“具体的原因还不清楚,微臣只是发现有这样的规律。”说着,韩孝通开始举例,“就拿几个大灾年来说吧,前瑞永丰八年,梁安、鲁平和韦奚三郡被淹,上原的彭阳、余清二郡迎来了有史以来的最大丰收年;建宏六年,涣江入海口的几个县降雨不止,上原亦是大丰收;再看去年,上原发生奇旱,中原全境五谷丰登。”
这三个年份齐硕桢恰好都经历过,确实都是此地大灾而彼地大丰。可这是天道的规律,岂是人力可左右的?他侧身望向殿外的天空,略有怅然地说:“天下不下雨,地是涝是旱,都是老天爷定的,有规律又如何,该来的灾一样会来,该承受的苦百姓一样会受。朕自继位以来,无一日不想着民生社稷,为的就是让老天爷能少降些灾。”
“陛下心系百姓,是万民之福。”韩孝通清了清嗓,提声说,“正如您刚才所说,天道运转非人力可左右。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唯一能做的就是拜庙和存粮,每年留存一成粮可渡过三四年一遇的小灾,留存二成粮可渡过六七年一遇的中灾,可一旦有十年、二十年一遇的大灾降临,普通百姓便无力自救了,只能依靠官府。然而官府赈济无非是取盈补缺,以丰地之粮济灾地之民,若灾荒波及地区太广,就会出现国库空虚、无粮可调的情况,永丰八年的中原便是如此,去年的上原亦是如此。”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这和举兵上原有什么相干?”齐硕桢不解道。
“关系甚深!”韩孝通尽力克制住心里的躁动,“大灾之下,百姓无法自救,官府赈济又是捉襟见肘,唯有邻国相助才是正解。上原大旱时中原丰收,中原大涝时上原丰收,这不正是老天爷安排的盈亏平衡之道吗?若两原能统一治理,各地粮食能统一调配,便可让遭受大灾的百姓渡过难关,否则只会是一方有难,另一方趁机掠夺!”
齐硕桢闻言一震,回想当年自家兴兵伐瑞,不正是趁了中原洪涝之危吗?
“这是你一人想出来的?”他问。
韩孝通点点头,激动地从袖袋抽出一封奏疏,大步向前,高举道:“微臣方才所言在此《安民策》中有详细论述,请陛下拨冗垂阅。”
齐硕桢拿过奏疏翻阅,文中论述确实直切要害、鞭辟入里。他合上奏疏,沉声说:“孝通,你的提议很好,但这是千秋功业之策,而非今朝之策。当下提议,只会被鼓吹削藩的投机之徒利用,有害无利。”
韩孝通迷惘地望向齐硕桢:“微臣糊涂,藩国强大不正是危机所在吗,当下不除恐生后患啊……”
齐硕桢神色肃穆道:“平定强藩必先肃正朝纲,朝内的弊病远胜于朝外的危机,贸然削藩不可取。”
“您说的朝内弊病是指中原旧党?”韩孝通问。
“还能有谁?”齐硕桢恨恨道,“旧党不除,朕这个位子就坐不稳!左毅峰说得没错,朕只有先当稳中原之主,才能当天下之主。”
“微臣还是不明白,您已经是天下之主了啊。”韩孝通更加迷惘了。
“三府九寺不尽为朕所用,万方百姓不首念朕之恩,朕就还不是主。强藩是祸,终究要拔,但事情需有轻重缓急,先除旧党,后平上原,再收东岭,最后剩下个云越便是探囊取物。倘若不分先后,鲁莽行事,只会反受其害。”
韩孝通恍然有悟,确实,这才是安邦定国的大策,相比之下《安民策》确实有些短视。只是可惜了左浩钧,他先替朝廷除旧党,又助朝廷平上原,最终却免不了藩国被削的命运,这或许就是大势所趋的残酷吧。
齐硕桢继续说:“眼下只需上原王认个错、服个软,朕再装个好兄长应付过去就行,还不到削他藩的时候,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陛下大谋,孝通茅塞顿开!”韩孝通由衷叹道。
“你这份《安民策》朕先收下,待时机成熟时再用,到时候你再替朕分忧。”齐硕桢收起奏疏,放入袖袋。
“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韩孝通朗声道。
“行了,继续替朕阅奏吧。”齐硕桢浅浅一笑,再次望向那张堆满奏疏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