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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暖暖地照在人的脸上,古老的祀水县城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沿街大大小小的商铺都上着锁,各式各样的摊位也都还没有出。
盖潓泽起大早穿了四条路到西郊公园附近的早市抢上了第一锅油条,点了一份免糖豆浆、两份豆腐脑,谢绝了老板随手递过来的塑料袋和一次性餐具,套上母亲自制的帆布购物袋,迎着朝阳悠然自在地向学校踱步。
刚过八点,作为本次同学会的主要发起人,班长黄士权、团支书王小迪两口子,还有组织委员徐占峰、学习委员武衍波、体育委员张明等人,谈笑风生地涌进门,把盖云山连抱带扶地请到了班级。没等盖云山发话,几个师哥、师姐主动拉着盖潓泽一起冲出了公寓。
张承儒作为贤内助,当年班里的几个经常来家里沟通请教的活跃分子,没少品尝他的手艺,自然是重点邀请人员,但她向来是不愿出席这种场合的,以要外出赴约为由婉拒了。
教学楼下停了北京吉普213、捷达王、桑塔纳、丰田嘉美、长丰猎豹越野等十几辆车,最吸引眼球的是一辆京A牌照的黑色宝马E38。司机们有的在闭目小憩、有的在擦车、有的在翻看杂志,还有几个打哈凑气地聚到楼前的大榆树下抽烟闲聊。远一些的车棚里歪歪斜斜地停着各式的自行车。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楼。教室已经布置一新,老师们依次在主席台就坐,台下的同学们一个个打扮得溜光水滑,像过节一样神采奕奕,已按照当年毕业前各自的位置坐好。
不知是哪个响亮的嗓门喊了一声“起立”,大家整齐划一地站直身子,排山倒海地发出“老——师——好”三个字。听到这个声音,本来坐得端端的老师们也本能地齐刷刷站了起来,台上台下、彼此之间相视着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同学们好,请坐!”盖云山激动地扫视着每一位同学,声音有些颤抖,转身按名牌坐到了主席台正中的位置。
“十年的分别,十年的思念;十年的分别,十年的挂牵。”
“时光的河在我们的脚下流逝,冲散了多少苦累和辛酸,唯有我们的鸿鹄志、青春梦,被奋斗和追求化作多彩的画册。”
“岁月的风从我们的脸上走过,带走了多少努力和付出,唯有我们的师生情、同学义,被成长和收获酿成陈年的酒歌。”
……
徐占峰、王小迪作为男女主持人,在主席台靠窗一侧的演讲台前,西装革履,神采奕奕,拿着酒红色的手卡,你一句我一句地开了腔。
“‘感恩遇见·一路同行’祀水县高级中学八三·六班毕业十周年同学会现在开始。”随着二人共同宣布活动开始,教室内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聚会共分八项议程:一是班长点名。二是观看毕业十周年回顾专题片。三是学生代表致辞。四是同学代表为全体任课教师献花。五是盖云山代表学校和任课教师讲话。六是座谈感悟和体会。七是合影留念并发放同学录。八是聚餐联欢话别。
随着一位位同学应声起立并响亮的回答“到”,点名环节顺利结束。
“报告老师,今天应到四十五人,实到四十一人,王屹岩、刘云峰、刘英海、邵春凤四位同学缺席。”黄士权转向主席台,大声报告。
“好,活动可以开始。”盖云山干脆回应,随即用油性圆珠笔在四个人的名字后边重重地画上圆圈。
盖潓泽知道,盖云山此刻的心情应该是复杂的。王屹岩高中毕业后随父母种了几年大田,造得没个孩子样,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看上去像四五十岁的,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个在乡里开小吃部的比他大五岁还带个三岁孩子的二婚女人,虽然没要什么贵重彩礼,但结婚办置啥的净算还是花了小一万。为了帮助妻子扩大经营,王屹岩把父母一分一分辛苦积攒的两万多块养老钱骗出来投了进去,结果赔了个底朝天。老妈绝望的离家出走,最后在铁道口发现时已经卧了轨。小两口连吵带闹差点没离婚,妻子羞愧难当,喝药未遂,抢救过来也成了植物人。现在只剩下苦命的爷俩相依为命。
刘云峰清华博士毕业后被分配到京城某国家级物理研究所,这个十一假期有个重大攻坚项目要参与,无暇分身。
刘英海、邵春凤上学期间搞对象,经老师百般劝说,虽然表面上没了瓜葛,但私下里还是藕断丝连,结果高考双双失利,转年便“先上车后买票”组成家庭,两年后,孩子都一岁多了,才拿到结婚证。两个人生活一直很拮据,邵春凤又先后患上了肺结核和子宫癌,为了治病把家里仅有的几亩地都卖了,好在发现得早,病愈后举家去南方打工过活,便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全部流程下来,很多同学还是意犹未尽。近二十分钟的专题片,以配乐图文和音像的形式,分那年那月、雏鹰展翅、百花齐放、各领风骚、寄语未来等五个篇章,系统展现了老师和同学们过去十多年来的工作生活历程,特别是一幅幅已经泛黄的反映高中生活的珍贵照片,让人不由得慨叹韶华易逝、时光如梭。很多老师和同学的眼角瞬间湿润了。
座谈发言者大多都开门见山介绍现从事工作和职务,然后从各种角度回顾上学期间的点点滴滴、分享十年以来的奋斗历程、感恩每名教师的谆谆教诲……男同学还好,大都潇洒不羁,有几名男同学还爆料了自己或室友上学时代写情书、翘课偷瓜、不爱洗脚、习惯梦魇等一些糗事,引发一阵阵哄堂大笑;女同学则不然,有的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我记得潓泽那时候比课桌高点儿不多,本来就胖乎乎的,有一次来正赶上闹痄腮,我就随口给他起了个外号——蛤蟆咕嘟,当时这小家伙就不乐意了。”当年的数学课代表杜士福翻着厚嘴唇子大腹便便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嘻笑着提起这件盖潓泽一直耿耿于怀的往事,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把目光聚焦到了盖潓泽身上。
“你这老杜,都当了老总了,说话还是没个把门的,净胡咧咧。当时小潓泽学习就好,班级里把把考第一的。看现在出息的,又高又帅又有才,这是现实版的‘丑小鸭’啊,而且,同学们也许不知道,我俩现在是同行了,接过前辈的衣钵教书育人了。我这小师弟,可以!”王小迪敏锐地捕捉到盖潓泽的微表情,虽前后无任何变化,但在这众乐乐的环境之下,没变化就是变化,于是马上出言缝补,“我记得那时他识字量非常大,咱们全班同学没事就轮番拿高中的生字考他,好像几乎百问不倒啊!”
杜士福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咧嘴憨笑。
“是啊,这孩子要是不上师范,绝对是重点大学的苗子!”语文老师李建国意味深长地开了口,“这是高等教育的损失,又是义务教育的幸运。”
看着杜士福瞪着一双牛眼珠子呼呼地喘着粗气,浑圆的体态活像一口地缸,半拉身子摊在过道上,感观高档却叫不上名字的白衬衫被撑出了泳衣的紧致感,劳力士表面划痕明显,崭亮的牛皮鞋前尖已经踢破,盖潓泽感觉好气又好笑,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不合时宜,毕竟人家没什么恶意,马上笑脸回应:“承蒙李叔、王师姐抬爱,其实我每一次小小的进步,都和各位前辈和师哥师姐的关注支持是分不开的。人生就像大浪中夜行的小船,离开不灯塔的指引。我一直以你们为榜样,努力活成你们自信、阳光、向上的样子。”
所有人对盖潓泽都投来了肯定的目光。
“特别是杜师哥,在小弟心中一直仰视可见。小时候看您的身姿是伟岸的,现在看您的气魄是挺拔的,我不仅要学你向上的样子,更要学你跨界商海纵横捭阖、前后左右全面发展。”盖潓泽话里话外幽默地调侃起杜士福来,引得所有人都笑意盈盈地盯着杜士福。杜士福也不在乎,还是自顾自地笑,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其实,盖潓泽早就听盖云山讲起过,这个杜士福就是全班十一个最后没考上大学的同学之一,毕业赋闲一年多后,被在京城做地产生意的舅舅叫到身边培养,正好舅舅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又坚持在国外发展,没有回来的打算,加之杜士福自身有商业头脑和运筹能力,就一步步做到了常务副总的位子。
“今天是同学会,盖潓泽同志作为列席人员,没有发言权,主持人,切换下一话题。”盖云山睿智地开着玩笑,及时接管了话语权。
接下来,同学们有的自告奋勇、神采飞扬,有的沉稳大气、惜字如金,有的化整为零、散敲碎打,有的启发铺垫、插科打诨,好不热闹。少有的几个静观不语者最后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也都开了尊口。
复旦的武衍波现任隆州市人民医院普外科主任,上交的徐占峰现在蓟城从事国家进出口贸易管理工作,国防科大的牟玄生已获中校军衔,乌兰师专的单本祥任县委办副主任,宣州师大的魏小红回到母校县高级中学任教……看到同学们在各条战线上发展得都很好,老师们特别是盖云山的脸上难掩骄傲。
“我说同学们啊,还是你们这些大学分配的好啊,白衣天使、国家干部、部队军官、人民教师,实践着理想,端牢了饭碗,发展空间还无限广大,不像我啊,一个接班的,热不热爱都得干,现在管着一个不温不火的分理处,效益再不好可能随时就被撤并。你们谁要是有资源,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就多拉兄弟一把。”高考落榜的张明,赶上了最后一批接班进入金融系统,现已成长为支行副行长兼分理处主任,他一面起身发着名片,一面冲着其中两位同学发起了牢骚,“不容易啊,我说孙小松、任雪夫两位啊,你们都是做大买卖的,在哪里贷都是贷,有需要来找我哦,只要符合要求,我这绝对畅通绿色通道。”
张明的话说得尽显卑微且滴水不漏,引来了大家的一阵哄笑。
“我说你就别跟我们这哭穷了,谁见了你们不礼让三分啊,你们的实力我还是了解的,要是连你都这么说,那让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情何以堪啊!”孙小松在商海冲浪多年,在妻子及岳父的帮衬下,目前在宣州和栖贤分别经营着一个建材市场和陶瓷市场,净资产保守估计也得几千万。这家伙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起话来却有些娘,同样以放低姿态、以退为进的方式进行了反击。
“张明同学,低调是最牛的炫耀,外头的丰田嘉美就是你的吧?你那些骗人的鬼话还是说给你的客户们去听吧!过几天我就到你那里去,你可别跟我端你行长架子哦。”回乡务农的任雪夫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水稻大王,说起话来也是直击要害、底气十足,“上学时你就鬼精鬼灵的,哄得全班女生神魂颠倒的,弄得我们这些男同学羡慕嫉妒恨,商量多次要麻袋蒙头堵墙角好好揍你一顿,但看在你总从家里给我们拿好吃的份上,就搁置了。现在还没变,你天生就是干金融的胚子。”
全场人又是心领神会地一阵爆笑。
“你再说,我可要揭你老底喽!”见张明两眼放光准备开口回击,任雪夫马上嘻笑着叫起了板。
见大家都还前仰后合的,也害怕任雪夫这张嘴再爆出自己什么黑料来,张明只好作罢,满脸无奈地冲着任雪夫指了指,便红头胀脸地陪笑。
这时,盖云山敏锐地发现坐在角落里的李显刚同学,把头埋得很低,双手始终放在桌下,身体如木头一般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只是像个列席人员似的跟着听、陪着笑。见全场只剩他还一言未发,盖云山便主动点了他的名。
“我,我,一直在松江乡老家种地,结婚早,孩子都八岁了,是个男孩,媳妇也挺贤惠,啥都听我的。”李显刚一面低头搓手一面慢吞吞小声说着,“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老师和同学们,老师们身体都挺好,同学们发展都不错,我真高兴。我也没啥,大家啥时想吃绿色粮食和蔬菜的,找我就行了,管够。别的,别的就没啥了……”
李显刚说完便如释重负地抬头看向盖云山和王小迪,眼神中充满了求救的意味。
一般的同学会,光从言语和打扮看,是很难看出一个人的实际发展状态的,毕竟言语和打扮是最容易伪装的东西,而好面子又是人的通病,只是症状表现不同而已。眼前这个李显刚却与众不同,憨厚的脸庞黝黑发亮,那是只有经年的风吹日晒才会呈现的质感。一件白衬衫虽明显老旧,但很整洁,透过桌腿看到的是一条老式的军裤,外加一双千层底。
要知道,当年的李显刚可完全不是这副样子,绝对是一个课内课外都典型活跃的存在,盖潓泽心里不禁一阵唏嘘造物弄人。
盖云山带头,王小迪、盖潓泽等马上跟进,全班同学给朴实无华的李显刚送来热烈的掌声。
直到会议结束,大家随机乘坐楼前的小轿车去城西的白云娱乐城聚餐,盖潓泽才知道,那辆京A牌照的黑色宝马E38是杜士福的。
一路上,盖潓泽随手翻看同学录,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一是每个人的行业和职位虽各不相同,但又大同小异,无不是在一定的体系和规则下,奔着自我实现的目标一路打拼,在社会这个大蛛网内努力把属于自己的点线面织密做强。至于成败得失、高低尊卑之类,从某种意义上讲,大体源于主观性的价值权衡与判断,是与思想观念、境界修为、经验阅历等紧密关联的产物,注定没有普适标准。至于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层面的体验,实践中往往是错位的,更无规律可循。二是势盛者一呼百应、平庸者自得其乐、落魄者尽事顺天,这是司空见惯的,也符合当下普遍的社会心理认知,本无可厚非,但固然不是绝对标准,这也正是寓伟大于平凡的英雄模范被广为传颂的根源之一。正像歌中所唱:“你下你的海哟,我趟我的河,你坐你的车,我爬我的坡……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一棵博大的心哪,愿天下都快乐!”三是排除个性因素,场合上那些活跃甚至张扬分子未必真豪杰,反观那些语速慢、言辞少的,除少部分源于自悲心理外,更多的是因为城府高深,正所谓自悲者怯、持重者慎,呈现明显的两极化倾向——这大概就是场的效应吧!
白云娱乐城是张明的姐姐开的,能够提供吃、住、玩一条龙的全套服务。大家连吃带喝、连唱带跳,从中午一直闹到下午四点钟才依依不舍地陆续散去。
此间,除了几位老师,那些公认发展较好的同学自然成了敬与被敬的中心。大家生怕冷场似的争先恐后制造着各种公共、局部甚至私密的话题,掀起一轮轮小高潮。哄闹声中,盖潓泽主动与杜士福、黄士权、武衍波、牟玄生、孙小松、任雪夫等一众同学分别碰杯交流,最后端着酒杯径直坐到李显刚身边,与他进行了一番长谈,并带着他学习了各种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