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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文书可以不用按点起床。小康已经练就了在楼下那此起彼伏的“一二三四”中沉睡的本领。来来往往的战士都知道文书的辛苦,经过文书室的时候全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音量。经过了一年的历练,老兵们即将行至转改士官和退伍返乡的岔路口。通信分队的岗位很多,查修电话,总机值班,文件收发,此时都已经换上了了一副副新面孔。但大家最关注的,是营部还没“到位”的新通信员。
小康也是从通信员干起的。退伍季越来越近,第五年的文书吴小康的走与留成了战友们关注的时事热点之一,甚至最近小康与战友们打招呼都成了如下对话:
“文书,留不留二期?”
“咳,服从安排嘛。”
如此作答的时候,小康的脸上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微笑,搞得大家伙儿更加好奇了。部队是个小小罗生门,没有太多的人事纷争,身边朝夕相伴的战友就是士兵们的整个世界。有人佩服吴小康的洒脱淡定,也有人猜测他是那种有某位“靠山”的关系兵才如此淡定。不过很快,一个新变化重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营部饭堂的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老兵陈聪明。
这个兵很有意思,且名副其实,没有辜负他父母的殷切希望。他反应灵活,做事麻利,最重要的一点(尤其在部队)——眼力劲够足。连长碗里的饭眼见只剩下三分之一,他就很自然地接过来添上,而且丝毫不显得生硬和卑微,反而让人觉得他不是个通信员,而是营长的一个亲切可爱的小弟弟。光这一点可比小康当年强多了——当年他就是个单纯的愣头青,老陈事无巨细地教了他了整整一个多月才摸清了两位营主官生活起居的大小习惯。
陈聪明这个徒弟是教导员向吴小康推荐的。小康也挺喜欢这个才满十九岁的小伙子。和自己一样,聪明来自农村,文化不高但为人真诚做事可靠,还具有做文书最重要的一个品质:任劳任怨。李营长偏爱素质强、作风硬的战士,而教导员喜欢说话办事圆滑做事靠谱的兵,而这些特点在陈聪明身上被整合地恰到好处。他生得虎头虎脑,让人第一眼看着就觉得很舒服,不自觉地就想像对待小弟弟一样照顾他。可只要他一开口,你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多么早慧懂事的士兵呵。即使仅仅“见习”了一周,但在近期团参谋长来营里进行退伍季蹲点工作中,陈聪明已经把保障任务做地滴水不漏八面玲珑,连参谋长都开玩笑要把他“带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参谋长对检查结果很满意,其中,不知道陈聪明的功劳占了几分。
有人开始说,咱吴文书是在大力培养接班人呢,这说明啥?他想继续留二期带徒弟嘛。
有人说,大错特错。你们都不知道,陈聪明是教导员的亲戚,这才做上了通信员儿。你们知道吧?年底得走一大批士官,估计马上就要换上个“小陈”文书啦。
……
每天和小康搭话儿的战友依然很多,对于战友们对他自己命运五花八门的猜测他依然笑而不答。他只是尽心尽力地教着聪明文书业务、图像处理、课件制作、摄影技巧……有几次,小康看着坐在身边的聪明,就仿佛看见了三年前坐在老文书身边的自己,同样虎头虎脑谦虚好学。变了的只是面前这台电脑。它已经超期服役多年,键盘上的字母早已模糊不清全靠感觉按键,每次开机,这台老机子就如同跑武装前的热身运动一般,先吭哧吭哧地预热一番才不情不愿地开始运转。不过,由于历任文书们的细心保养,这台早该退出现役的办公电脑始终坚守在通信连文书室,这份坚守里也有着一任任文书们的不舍。
终于到年底了,事情不算太多,吴小康终于开始有了六小时以上的睡眠时间,而陈聪明也渐渐地能够协助他处理一些简单的业务了。可吴小康很快却开始失眠:还有一个月,后山的野菊花就要开了,部队的退伍季转瞬即到。被柔软舒适的军被包裹着,他忽然感到遗憾:自己过去没有多一些和这位“绿色爱人”相伴而眠的夜晚。不知去年的今天,老陈是不是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遗憾?
“班长,这是谁啊?”周六下午,平日忙碌的文书室也有了难得的喘息,陈聪明把玩着办公相机,翻看着过去的老兵照片。
“哦,是陈班长。”小康正在制作今年的老兵退伍视频,一回头,猝不及防地被屏幕里和蔼的老陈带进了往事。
“哈,我知道,‘老文书’就是他,对吧?”聪明看起来得意且孩子气,“不过,现在的老文书是咱们吴班长噢!”
“老文书就是老陈,我不是。”小康的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快,四分敬意,还有三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
陈聪明不明白“师父”为啥一下子黑了脸,但自知有错,只好点击“下一张”。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声难以形容的、像是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的巨大声响,接着便是一场象声词的大杂烩:“卡啦啦、哐啷啷、哗啦啦”,交织成了一片难以分割的噪音。这噪音打破了整个营区愉快和谐的休息氛围,几乎所有人都跑到走廊上朝通信连方向看去。小康和聪明也惊得目瞪口呆——“歪老松”倒了!
歪老松是通信连营房前侧的一颗老松树,到底有多老就连连里最老的兵也不知道。总之,这颗这颗松树足有六层楼那么高,几乎与营房的避雷针一块儿向右看齐。不过顾名思义,歪老松很歪,不是普通意义上“不正”的那种歪,而是曲线式的、夸张的、如老妪驼背式的歪,又宛如大饭店门口鞠躬迎客的门童迎在连队门前。通信连建在小山坡上,因此,随着老松越长越高,重力作用也越发厉害,“歪”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终于,也许今天就是歪老松的寿限,它太累了,再也不想承受这份弯腰的疲惫,如释重负地、毅然决然地倒下了去。好在它弯曲的凸部是向着连队操场,倒下去只是顺带手挂倒了篮球架,否则,漂亮的营房甚至士兵们就要挂彩了。可见这镇连之树也是念旧情讲情义的呀。
吴小康少有地抽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一片狼藉和枯枝败叶,他的心里忽然也好像空了一块去。
“班长!这树大概也知道要改革,光荣退伍啦。”陈聪明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可今天他第二次说错了话。不怪他,聪明并不知道,吴小康最近对“退伍”这两个字,神经过敏。
小康没有回答显得十分兴奋的聪明,转身坐回了电脑前。“团信通”里又多了一份未读文件《关于补选退人员选取工作的通知》。通知是发给各连连部的,但吴小康按惯例替主官们过了一遍,可越看他的心就越紧——这是一份关于改革期间士官晋级和复员的“指导性意见”,同时还规定了各单位要害岗位拟分配的人员数量。小康精准无误地一眼就找到了营部“文书”一栏,那右边对应的数字是“1”。
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烟烧到了指头,把他从失神中拉回了现实。在此之前,无论是团里组织了解意向还是各种问卷调查,小康在留与走的选择中始终坚持一个答案“尚不明确”。为什么不是弯弯的“2”,而是直直的”1“呢?难道自己就像这弯弯的歪老松一样,无法再立足于这片土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