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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文学 / 玄幻奇幻 / 满囤爷 / 第七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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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里打雷,遍地招贼。”八月里不打雷,也是遍地招贼。有些穷苦人家,不甘心饿死,为了弄口吃的,为了活命,便偷。偷吃的,偷穿的,偷用的,偷粮食,偷庄稼,偷富户,也偷穷家,只要得手。大的叫贼,小的叫小偷。有的贼有师傅,有门派,有辈份,有行话,有行规。大多数是土生土长的小偷小摸。“富怕贼”,富有的小财东怕贼偷。穷光蛋不怕贼偷。因为他们家根本就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偷。小偷根本就不惦记他们。可满囤爷也怕贼偷。满囤爷认为虽说自巳家也是穷人,可不是穷得叮噹响,家里还有十几亩地,有点儿粮食,有头老牛,还有犁子、耙、牲口套,······-他还听说,做贼有做贼的规矩,到某家作案,不管得手不得手,不能空手而归。无论拿点儿啥都舍不得呀。谁是贼?额头上没贴帖儿,脸上没写字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贼是不是惦记我家呀?不知道。贼哪一夜进我家呀?不知道。满囤爷天天惦记着这些问题。特别是夜间。唯一的办法就是牢记上辈儿老人传给他的那句话:“夜夜防贼。”每天晚上睡觉前,关上头门儿,插上门闩。这是每天晚上必须的。这只是隔隔熟人儿,隔隔好人,根本隔不住小偷儿。比较有效的方法就是别踏踏实实地睡安稳觉。到了庄稼快熟的时候,满囤爷两头忙,既要看家,又要看庄稼。在家,怕庄稼被人偷了。在地里,怕家被人偷了。又要顾地里的庄稼,又要顾家。在夜间,满囤爷从地里跑到家,又从家跑地里,家,地里,地里,家,来回跑。偷庄稼,有的是单独一个人小打小闹。有的是一帮人结成伙儿去偷。他们有分工,有一个或两个人“掂杆儿”。在这一伙儿人中,挑选一两个会武术的,力气大的,麻利的,拿着白蜡杆儿或红缨枪,找到看庄稼的人,用家伙逼住他们,不让他们动,不让他们吭,其他人可以大胆地去偷。估计偷得差不多了,偷庄稼的人己经离开了,掂杆儿的才慢慢撤回来,回到家里分赃。只有找到了看庄稼的人,偷着才大胆,才放心,才敢偷。掂杆儿的找不到看庄稼的人,是不敢偷的。看庄稼的人光怕掂杆儿的找到,总是藏得严严实实的。可人睡着了一打呼噜,哦——,看庄稼的人在那儿呢。还是被掂杆儿的找到。满囤爷睡着了不打呼噜,如果有人偷庄稼时,掂杆儿的找不到他,一般人不敢偷他们家的庄稼。可就这样,满囤爷总还是从家跑地里,从地里跑家,不停地来回跑。平时,地里庄稼不成熟的时候,满囤爷无论白天干活儿多累,夜间睡觉总是睡不踏。总是刚躺下不久,便习惯性地醒来,摸起枕头边儿上的梆子敲一阵。这对梆子是打更的工具。这也是祖上给他留下来的。敲梆子,意思是告诉小偷儿:别往俺家来呀,俺还没睡哩。敲一阵梆子,一转身子就又睡下了,睡醒了,再敲一阵梆子······就是大年三十夜间,满囤爷照样醒来敲梆子。
  当地流传着这样几句话:“穷怕客”,客人来了,是好事儿啊。除非是招待招待呗。招待客人,除非是用酒用菜呗。富人家招待客人值个啥呀,家里面有钱有粮,想买啥就买啥。富人家是不怕客人的。穷人家就不一样啦。客人来了,多少天没有见面儿了,见了面儿当然满心喜悦啦。可客人来了,发愁没啥招待客人。按照一般人家招待客人的方法招待客人吧——煎鸡蛋灌酒。煎一碗鸡蛋,灌一壶白酒。这是一般人家平时待客的标准。这个标准真不算高。可满囤爷心里却隐隐觉疼——有些舍不得。灌一壶白酒,得用二三升粮食,够全家人吃两天。煎一碗鸡蛋得用十来个。这十来个鸡蛋如果换成盐,够吃多少天。如果换成洋油(煤油)点灯能用多少天。如果换成洋火(火柴)能用多少天。一算这个细账,满固爷确实心疼,有点儿舍不得。满囤爷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处于脸面,不舍得也不行,只有忍痛破费了。每次客人来了煎鸡蛋时,满囤奶奶总是反复合算,一个鸡蛋也不舍得多煎,一个也不能少煎。多煎一个不舍得,少煎一个盛不满碗,不好看,生怕人家耻笑小器。鸡蛋煎好了,孩子们当然馋了。满囤奶奶一点儿也不含得让孩子们尝尝。孩子们一尝,碗就不满了。孩子们都很听话,谁也不要求尝尝,这是他们习惯了。等客人吃过饭了,碗里剩下一点儿菜根儿,满囤奶奶才给孩子们分开,每个孩子都尝尝。至于满囤奶奶,这一点儿菜根儿就轮不到她尝尝啦。菜端上了,酒倒上了,满囤爷让得热火朝天。客人谦让,不肯吃喝。喝酒时一喝一点儿,吃菜时一夹一点儿,生怕喝酒喝得口大了,夹菜夹得多了,让别人笑话穷气,没有吃相喝相,人人都有虚荣心,人人都爱面子。再则,客人也明白,知道主人家穷,做菜不舍得,做的菜少,估计孩子们连尝都没舍得尝。哪忍心狼吞虎咽,大吃大嚼,不给孩子们留点儿菜根呢。
  满囤爷家每逢过年过节时,总要烧香磕头。烧香磕头时总要祈祷神灵“保佑一家老少平安”。这句话说白了,就是别让一家老少生病生灾。满囤爷怕家里有人生病,也怕自己生病。在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极差,缺医少药。药品,只有中草药。医生,只有中医。中医,是一项伟大的医学宝库,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可医生缺少,水平太低。寥若星晨的几个医生,其中一部分是庸医,混饭吃的江湖郎中。在药铺里坐诊的医生也没受过专门训练,没受过高人指点,只是囫囵吞枣似的看过几本儿医药学书,不甚理解,并不精通中医理论的精髓,甚至连基本的“十八反,十九畏”都掌握不好,水平极低。这样的医生说他不会看病吧,也懂得一些。说他会看病吧,医术也不怎么样。有的给病人用了药不见效。用反了药,丧了命,时有发生。医生治不好病,总爱说这样一句话:“治了病,治不了命。”他治不好病,他不承认自己的医术低,而是说你命该死,命中注定,把责任推到“神”身上,推到本人的命运身上。满囤爷家没有谁得过大病。满囤爷经常听说,某某村,某某人,得了病,没治好,死了。某某村,某某人,得了病,没治好,死了。满囤爷嘴里不说,心里担忧。有些话他不便说出口来:如果我,或家里谁得了病,能不能治好?能不能像某某人那样,治不好死去?一般情况,坐诊的医生和开药铺的是两回事儿。开药铺的是卖药的,是做买卖的商人。坐诊医生是药铺掌柜的(老板)雇用的。医生,一是救死扶伤行善事的,二是协助老板卖药的。坐诊医生看了病,开了处方,到指定的药铺去拿药。开药铺的是做买卖的,是商人。奸商奸商,不奸不商,无商不奸。商人的共同特征是唯利是图。因此,在医药极端缺乏的社会里,“黄金有价药无价。”百行生意,买卖双方都要讨价还价,唯独到药铺里去拿药不讨价还价,要多少,往外拿多少。每当一个人到药铺去拿药,拿好药,掌柜的习惯性地拨拉起算盘,五个手指乱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一阵,也不知道是按什么拨打算盘,也不知道算了多少,也不说算多少,反过来问拿药的人带多少钱。当拿药的人说出来所带的钱数,掌柜的总是说,就这吧。意思是你带的钱还不够。就拿这些吧,剩余的部分给你减免啦。不管拿药的人带多少钱,都是不够。如果去拿药的是个穷人,要得还少些。如果去拿药的是个富人,要得钱就更多啦。药费高得惊人,有的一付药得用几斗粮食,有的一付药要用一石粮食。有的人家,得了病,拿不起药,只有等死。这样的事儿屡屡不鲜,满囤爷也时常听说。医生给病人开的贵重药材,有的黑心老板拿药时减量,甚至不拿。药是治病的,救命的,而奸商为了赚钱,置病人的生命而不顾,人面兽心,赚黑心钱。满囤爷每当想起这些,总是愤愤不平,“哼,这是啥世道。无”这些,满囤爷虽说没经过,可也时常听说过。胆小怕事的满囤爷咋能不害怕家人及自己得病呢。
  其实,满囤爷最怕的是日本鬼子。
  “七七”事变后,二十九军全军勇士们奋起抵抗,浴血奋战,英勇杀敌。杀得日本鬼子鬼哭狼嚎,尸体遍野,杀出了中国人民的志气,杀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但二十九军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是一支杂牌儿部队。国民党第三次代表大会制订的路线是“攘外必先安内”。二十九军也属“安内”之列,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削弱二十九军。二十九军是孤军作战,没有援军。军队得不到补充,物资得不到补给。而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凶残的敌人——日本法西斯。在敌强我弱,力量悬殊极大的情况下,二十九军的勇士们难以抵挡侵略者的疯狂进攻,不得不步步南撤。随着二十九军步步南撤,日本鬼子步步紧逼,蜂拥而至。天上是飞机,飞机肆无忌惮,超低空飞行,低得几乎能碰着杨树尖子。飞机的呼啸声是那么尖厉,是那么吓人,吓得人头皮发麻。飞机上有机关枪,枪子儿特别大,见人就打。打到树枝上,树枝折。打到人的胳膊上,胳膊折。打到人的腿上,腿折。打到人身上,就是一个大血窟窿,人马上就死。……飞机上还扔炸弹,炸弹是那么厉害,那么响,炸弹一响,炸一大片,一炸一个大深坑。飞机过处,树被炸倒了,房屋炸塌了,人炸死了,到处是一片火海,是一片炸弹深坑。地面上,前头是坦克、装甲车。坦克、装甲车上安有机关枪、大炮。坦克、装甲车一边走,一边用大炮轰击,用机关枪打,机枪像刮风一样疯狂扫射。庄稼地里被坦克、装甲车轧出一条条路。顺着坦克轧出的路,开过来一辆辆汽车,有的汽车上拉着一车一车的日本兵,有的汽车上不知拉的是啥,用帆布篷盖着,有的汽车后面还拉着炮。日本鬼子架起大跑,朝着一座座村庄开炮。一个个炮弹在村庄里爆炸,一个个村庄一片火海,一个个村庄变成了废墟。后面是日本鬼子的马队(骑兵)。一匹匹高头大马上骑着凶残的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举着明晃晃的马刀,横冲直闯,见人就用马刀砍。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日本鬼子的马刀下,不知有多少人的尸体被日本鬼子的战马踏烂。后面是日本鬼子的步兵。一个个日本鬼子穿着大皮鞋,戴着钢盔,手中拿着枪,枪上安着明晃晃的刺刀,有的鬼子扛着小钢炮,有的鬼子扛着机关枪。日本鬼子闯进了村里,见了人,远处的用枪打,近处的用刺刀扎,鬼子杀死了一批又一批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儿童。日本鬼子杀人取乐,用刺刀挑着小孩儿玩,村庄里的屋子、柴火垛,泼上汽油点着。日本鬼子还糟踏妇女。日本鬼子所过之处,哪里没有被杀死的老人、儿童、妇女?哪里没有躲着的尸体和血泊?哪里没有被糟踏的妇女?哪里没有烧塌的房屋?哪里没有冒着烟儿的灰烬?哪里没有新坟?日本鬼子每到一处,制造出一起起残忍的血腥大屠杀。小区,这个村庄离这里远些,日本鬼子在小区大屠杀的场景,满囤爷没亲眼见,只是后来听幸存者描述。甘露离这里近,只几里路。日本鬼子在甘露大屠杀,满囤爷也没在场,也是后来听幸存者描述当时的情景。大屠杀后,满囤爷见了屠杀后的场景。有一天,来了许许多多的日本鬼子,有骑着大马,举着马刀的骑兵,有端着上了刺刀的枪的步兵,有的日本鬼子还端着机枪,从四面八方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赶过来,集中到了甘露村及其周围。有青壮年,有老头儿老婆儿,有妇女,有儿童,黑压压地一群又一群。鬼子的骑兵,催促着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闯,挥舞着马刀,砍下了一颗无辜的老人、妇女、儿童的头颅。战马踏着血泊和尸体。日本鬼子的刺刀,扎进了老人、儿童、妇女的胸膛。日本鬼子的机枪,枪口喷着火,向人群疯狂扫射,一串串子弹射向人群,射进了老人、儿童、妇女的身躯和头颅。甘露,村庄不大,只有两口水井。没死的人,被日本鬼子抓住,一个一个填在井里,两口水井填满。井口的人,用石磙庄住,浇上汽油,点着。井底下的被水淹死了,中间的闷死了,上面的被火烧死了,两口水井填满了,日本鬼子抓住一个个活人,塞进屋子里,塞满了几屋子,把门子在外面一搭,泼上汽油,点着,把一屋一屋的人活活地烧死。村子里,田野里,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泊。有的是被鬼子的骑兵砍死的,有的是被鬼子的战马踏死的,有的是被鬼子的刺刀扎死的,有的是被鬼子的机关枪打死的,有的是被鬼子填到井里淹死的,闷死的,有的是被鬼子塞进屋子里烧死的。到底死去了多少无辜的老百姓,无人知道。满囤爷见了那个场景之后,几夜都没有睡好觉。那一次,吓得满囤爷也够呛。那天是六月初三。六月初三是商村会。这是个古庙会,初二起会,初四了会,初三是正会。正会成得很好,赶会的人特别多。满囤爷也去赶会了。会上还唱着大戏。有的闲赶会,有的去看戏,有的去喝酒,有的去赌博,有的去买,有的卖,商村这个乡下集镇,经济还不算萧条,特别是六月初三会上,各行的买卖成得都是挺好。有粮行,有牲口行,有木料行,有锦货篷,有摆地摊儿的,有沿街叫卖的,有挑担推车的,还有丸子汤锅、烧饼炉子、牛肉车子、凉粉摊儿--------大街上人多得很,挤扛不动。满囤爷不想在人窝儿挤扛,就在会场不远的地方的树荫下面凉。这时,天快响午了,满囤爷坐在树荫下打盹。突然,传来了尖厉的飞机的呼啸声。飞机的呼啸声,惊醒了打盹了的满囤爷:啊!——飞机!两架涂着红头的日本飞机来啦。人们听到了飞机的呼啸声,会场上的人群可炸了。人没飞机快,会场里那么多的人散是一时分散不开的。会场上人那么地稠密,怎么也逃不及,怎么也躲不开。飞机投下了一串炸弹,有两颗正落在人员稠密的会场上。炸弹爆炸了:闪着火光,腾起黑烟,弹片横飞,发出巨大响声,震得周围的房屋咯吱咯吱地摇晃。炸得人们的尸体,人们的胳膊腿,摆难儿的筐子、篮子、篓子、盆子,锦货篷里的布匹杂货,卖牛肉的车子,卖烧饼的炉子,卖丸子汤的锅,卖凉粉的盆子碗,漫天飞舞。炸出两个大深坑,又大又深,渗出半坑黑绿水。幸亏满囤爷在会场外面的树荫下乘凉,否则也难逃厄运。满囤爷幸免,没炸着。满囤爷一见这场景,当场可吓呆了,吓傻了。
  日本鬼子的大部队继续往南推进,留下一批日本鬼子在这一地区长期驻扎了下来,确保他们的占领区域。附近的大集镇,日本鬼子都建了据点。据点里盖着炮楼。炮楼外有铁丝网。炮楼上有枪眼。炮褛旦有鬼子,有皇协军,有“二方面”。他们手里都有枪,枪上都带刺刀,明晃晃的,怪吓人的。据点与据点之间有公路,有电话线,这是当地老百姓的最大祸患,也是满囤爷他们最大的病痛。据点里的日本鬼子和皇协军经常出动,到附近的村庄里去骚扰------不外乎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抢东西,害得人们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满囤爷他们哪还有心干活儿呀,天天想着躲避日本鬼子。一听说日本鬼子来了,不管看到看不到鬼子,赶紧逃命,无目标地跑。跑,也没地方跑。躲,也没地方躲。无论跑到哪里,躲到哪里,照样逃脱不了日本鬼子的追杀。胆小善良的人们,被穷凶恶极的日本鬼子吓破了胆,一听说日本鬼子来了,都被吓坏了。常山爷听说日本鬼子来了,吓得光想呕吐。金福爷听说日本鬼子来了,吓得光想大便。满囤爷听说日本鬼子来了,吓得腿肚子光抽筋。满囤爷想,世上有狼、豺、虎、豹。这些野兽凶狠残忍,吃人。世上又有了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杀人,放火,抢东西,糟踏女人,无恶不作,比起狼、豺、虎、豹更凶狠,更残忍。狼、豺、虎、豹在山里,只是听传说,离我们非常遥远。而日本鬼子,却在我们眼下。老神灵爷光造人不好吗,光造骡马牛驴猪羊不好吗,为什么还造狼、豺、虎、豹?老神灵爷光造善良老实的人不好吗,为什么还造这些日本鬼子?如果世上没有狼、豺、虎、豹,没有了日本鬼子该多好哇。可老神灵爷咋不让那些狼、豺、虎、豹都死绝呢?咋不让日本鬼子都死光呢?嗐,这是什么世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哇。·····满囤爷诅咒日本鬼子,祈祷神灵保。其实,这些都没用。怎样才能赶走小日本让天下太平呢?满囤爷一直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满囤爷终年终日忧心忡忡。
  满囤爷不识字,可他羡慕识字的人。虽说他不懂得识字的真正意义,但总认为识字好,识字的人高人一等。自己为啥不识字?小的时候,为啥大人不让自己念书?就是因为家里穷呗。满囤爷一心想让孩子念书。听说有些孩子念书啦,满囤爷也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望海大爷念书。可家穷,不敢让孩子去念书。黄花寺上有一私塾。黄花寺离这里不远,只四五里路。私塾的老先生姓郭。郭老先生是一位很有学问,热情善良的老人,在这一带很有威望,方圆左右不少孩子都在那里念书。有的住在私熟里。有的是跑堂生。这年望海大爷十二岁。满囤爷见别人家的孩子去黄花寺念书了,一咬牙,一狠心,也让望海大爷念书了。为了少花钱望海大爷和其他孩子当跑堂生(早晨去,晚上回来,不在私塾里住)。有一天,满囤爷满面春风,把望海大爷叫到跟前,“小儿,给爹背一段儿书吧。”“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韩章楚魏,贺吕时张,“望海大爷背了一段儿《百家姓》。满囤爷也听不懂是啥意思,听着怪新鲜,挺好,喜得满囤爷合不拢嘴。念书,得给先生拿学利(交学费),得买书,买纸,买笔,买砚台,得花钱。满囤爷舍不得。不让孩子念书吧,怪可惜。最后,满囤爷一狠心,拿定了主意,叹了口气:唉,还是在家割草拾柴火吧。满囤爷忍痛让望海大爷失学了。到望海大爷这一辈儿,他们家还是没有一个识字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满囤爷没什么“福”,“祸”却突然降临到了他的身上。他怕病,病却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平时体壮如牛,病好像怕他,总绕着他走。他轻易不病,就是有点儿头疼脑热,拉肚子痢疾什么的,过几天就好了。再不然用个偏方就好了。这次满囤爷病了。满囤奶奶给他熬了一碗酸辣汤,让他喝了发汗,发了汗就好了。满囤爷喝了酸辣汤,被子盖得厚厚的,蒙住头发汗。可没出汗,仍然浑身发热。满囤奶奶知道满囤爷的病不轻,赶紧烧香磕头,求神保佑,并向神许愿。一点儿事儿不挡。满囤奶奶头脑清醒,求神不灵不能再求神了,得请医生。满囤奶奶当机立断,请医生。这一带有一位老中医,韩老先生,医术高超,为人善良,热情,不拿架子,在这一带很有威望。满囤奶奶没费多大事,便把韩老先生请到了家。韩老先生看了看满囤爷的气色,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为满囤爷把把脉,看了看舌苔,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停了一会儿,神情严肃,吐出了两个字:“伤寒。”啊!满囤奶奶大吃一惊。她虽不懂医学,她也听说过,伤寒病是一种厉害病。一听韩老先生说是伤寒病,惊吓得满囤奶奶嘴和眼睛同时张大了。韩老先生掏出毛笔,铺平纸,抠开墨盒,抹抹笔尖儿,开出了处方。满囤奶奶双手微微颤抖,接过了处方。满囤爷得了大病,可是他们家的大事。家出了大事,怎么办?满囤奶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满囤爷大病在身,给他看病花钱的事儿,不能和他商量。孩子们小,不懂事儿,不能和孩子们商量。遇事儿,必须自己拿主意。无论想什么办法,病,一定得看。满囤奶奶虽说是一个没出过门儿的家庭妇女,考虑什么问题挺有主见,决定啥事儿挺果断。她在考虑,治病拿药,肯定要用不少的粮食。家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拿药把粮食用光了,一家人吃啥呀,一家人也不能等着饿死呀。病,得看。一家人也不能饿死。只有卖地。地,是上辈儿老人给留下来的家业呀,我们得守住这个家业。如果把地卖了,上辈儿老人留下来的家业没守住,成了败家子儿,死了以后,回到地下,咋有脸面去见上辈儿的老人啊。可人都死了,还要东西干啥?再说,人都死了,谁来守这份儿家业?人死了,哪还有家业呀,这份儿家业就更守不住了,死了以后,回到地下,更没有脸去见上辈儿的老人啦。满囤奶奶拿定了主意:卖地看病。卖大南坡那一亩二分地。晚上,满囤奶奶找到了本家族的老上司——老六爷。满囤奶奶流着泪,把满囤爷的病情说了一遍。老六爷一言不发,只顾吸烟。突然问:“王四姐(这是长辈对晚辈媳妇的称呼),你打算怎么办?”满囤奶奶胸有成竹:“卖大南坡那一亩二分地。”老六爷又一连吸了几袋烟,磕磕烟袋,说:“王四姐,卖地不是小事儿,可得想好啊。”“想好啦,六爷。”老六爷又连吸三袋烟,磕磕烟袋,叹了口气,“嗯,嗐,挖肉补疮,只有这样啦。王四姐,别难过,给满囤看病要紧。明天,我带着你,还有你五爷,你七爷去药铺,俺仨做担保。赊账先把药拿了,先治好满囤的病。然后抓紧找主儿卖地。卖了地再把欠的药账还上。,嗐,啥守不守家业呀,救命比啥都要紧。俺三家如果有的话,俺仨给您拿出来。可俺三家也没有哇。看起来,只有这样啦。”满囤奶奶连连点头称是,并连声感谢这位好心的老六爷。第二天,老六爷、老七爷、老五爷,带着满囤奶奶到了药铺,三位老上司作担保,赊账拿了药。满囤爷吃了头一剂药,出了一身大汗,病大见轻。又吃了两剂药,病痊愈了。满囤爷病好了,心里有些膈应:看病拿药,可能不少用钱,“黄金有价药无价”嘛。哪儿来的钱或粮食呀?问满囤奶奶,满囤奶奶总是说,“你别管啦,想法儿弄的。”别管啦,想法儿弄的。想啥法?咋弄的?满囤爷百思不解。
  满囤奶奶拿了药后,三位老上司便抓紧时间找买主儿卖地。买主儿知道满囤爷家急着用钱,故意压低地的价钱。低就低吧,急着用粮还账哩。三位老上司进行了一番抗争,以每亩一石五斗高粱的价格,把大南坡的一亩二分地卖了。一亩二分地卖了一石八斗高粱。还药账还了一石五斗五升高粱,还剩两斗五升高粱。大南坡那一亩二分地没了。
  满囤爷的病好了。大南坡那一亩二分地卖了。欠的药账还了。满囤爷家的地不再是十四亩啦。
  一天,满囤奶奶哭着对满囤爷说:“你打我吧”,满囤爷迷惑不解:“为啥?”满囤奶奶便把为给他看病拿药,卖掉了大南坡的地的事儿,告诉了他。满囤爷一听,啊!顿时感到心头发凉,头皮发麻。这是在拽他的心蒂呀。当满囤爷听说三剂药用了石五斗高粱,又是一惊:“啊,咋那么贵呀。穷人得了病,拿不起药,这不是让穷人等死吗。”这,这,家业不是在败在我手里吗?今年卖了一亩二,明年再卖多少?后年呢?今年,我得了一场大病,卖了一块地。到明年家里又会出什么事儿?后年呢?这十四亩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以后,地少了,日子过得不更紧巴吗。如果地卖干了,一家人可咋过呀。他想起了西头儿的三牛犊儿,一年三百六十天都要饭。无论春夏秋冬,没身过鞋。他的唯一的家产是他那条破棉被。这条破棉被到底是一捆破棉絮呀还是半截破棉被,人们也闹不清。三公鸡死了,埋都没地方埋,他连老坟地都没了,只有埋在乱葬岗上。五老瓜本来有两个闺女。由于穷,连自己的闺女都养活不了,两个闺女都卖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孤苦零丁的老头儿。有的人家逃荒去了山西,有的人家逃荒去了关东(东北)。家里的院墙倒了,房屋塌了,院子里及倒塌房屋的废墟上,长满了葛针和蒿草,是黄鼠狼出没的地方。满目凄凉。有一年,在四月二十六的万集大会上,有一个耍把戏的马戏班,在大会上耍把戏卖艺。一个在高杆上耍把戏的年轻女子,从高杆子上跳下来自杀了。这个年轻女子肯定是穷人家的孩子。本村有几个童养媳。肯定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刚来的时候,有的才十一二岁,有的只有十来岁,甚至有的只有五六岁。童养媳是社会上最下层最下层的人。她们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挨骂,受尽虐待,谁把这些可怜的孩子当人看呢。她们的爹娘心咋那么狠心呢,咋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当童养媳?不是爹娘心狠,家穷,养活不了,法办法,让孩子逃个活命吧。满囤爷想起了三牛犊儿、三公鸡、五老,想起了从高杆上跳下来自尽的年轻女子,想起了本村的几个童养媳,想起了墙倒屋塌的院子里的葛针和蒿草,想起了乱葬岗上的白骨和夜间的鬼火,·····他猛然间想起了他们家大南坡那一亩二分地,·······没了。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他紧闭嘴唇,只是流泪。后来,他心一横,“该挨三枪死,脱不过一马杈(注:古代的一种名器。马杈有三个尖儿,一马杈也是扎三个窟窿。这句活话是典型的宿命论)。”认命吧。满囤爷看着泪流满面的满囤奶奶,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他认为,她没错。她瞒着我卖地,应该瞒着我。我大病在身,知道她卖地,我肯定不同意,并肯定加重我的病,还不要了我的命啊。她卖地,不是为了其他事儿,是为了为我治病,救我的命。她卖地,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她没错。如果我死了,孩子又小,还有谁来守这份儿家业呀。人都没了,还说什么守家业呀。她卖地没错。孩子他娘,我们是苦命的夫妻呀,可是相依为命啊。自从她进了这个家门儿,她吃了多少苦,掏了多少力,受了多少罪呀,她顶着半边家。这个家,这份儿家业,是俺俩共同支撑着,共同守护着。说句心里话,她既有苦劳,只有功劳。别说她瞒着我卖地没错,就是有错,也不能打她骂她。如果家业败了,我死后,我要硬着头皮去见爹娘,去见列祖列宗,任他们打骂,任他们责罚呗。不过,我要向他们诉冤,家业败了,不能怨我,更不能怨孩子他娘,为守这份儿家业,俺俩确实尽力啦,尽心啦。家业没守住,俺确实没办法,只能怨天灾,怨上神降下来的灾。怨人祸,飞来的人祸,横祸。怨世道不平。满囤爷的伤寒病好了,可他的您病日益严重了。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满囤爷模仿麻红脸唱《五虎拜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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