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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来了。
满囤爷听干部开了几次会,精神振作了起来。他也开了眼界,也长了见识,也懂得了一些革命道理。他首先知道,“功三党”不叫“功三党”,叫共产党,是广大穷苦人的党,是为广大穷苦人办事儿的党。他的心情振奋了起来:“嗬,看来世道要变啦!”他明白,只要全国人一条心,一定能打败小日本儿。他总埋怨自己没能耐,胆又小,不会打仗,不敢打仗,比别人低一等。再说,自己年龄也过了,不想当兵。其实,他还有种思想,不想离开他这个穷家。他说,“嗐,自己太没材料(没能耐),不会当兵打仗,在家吧。在家为打小日本儿做点儿事儿吧。干部叫干啥都行,叫干啥干啥。”满囤奶奶加入了妇救会,和妇救会的妇女们为八路军做军鞋,做其他支前的工作。在村里,满囤爷也挺积极,积极听从村干部的领导和指挥,和大伙儿一起破路,挖沟,运送物资,支援八路军打鬼子,还受到过几次村干部的表扬。
土改了,满囤爷家划为下中农,又分给了他家七八亩地。他们家原来的那头老牛卖了,换了一头没上口的牤牛犊子。这头牤牛犊子,个头大,膘肥,紫红色,毛色发亮,看着就喜人。四条腿健壮,鞭杆肚儿,马身腰,力气大,脚步快。满囤爷看见就喜欢。地多了,畜力也硬气了,人也有精神了,打的粮食也多了,吃饭不成问题了。他们家再也不吃谷秕子和高粱壳子啦。过年时磨二三斗小麦。他们家也和过去一样,每年栽些红薯,不吃红薯叶子啦,红薯块也不卖啦,吃红薯。满囤爷他们吃不愁穿不愁啦,感到有奔头啦,心情愉快啦。“·······回头来不见二弟云长将,手持青龙偃月钢。汜水关温酒斩了华雄将,······白马坡前斩颜良,过五关,斩六将,擂鼓三通斩蔡阳。“嗬,满囤爷又模仿着麻红脸唱《五虎拜寿》啦。”
满囤爷家境兴旺。望海大爷(满囤爷的儿子)成了家。两个姑姑(满囤爷的两个女儿)出嫁了。满囤爷又添两个孙子(望海大爷的两个儿子):老大庆兴哥,老二庆发哥。弟兄两人都是高中毕业。从些,他们家结束了不识字的历史。实行生产责任制以后,农村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农民的收入剧增,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度地提升。庆兴哥和庆发哥相继结了婚,生了孩子,成了家。庆兴哥是个瓦工。庆发哥是个模板工。二人不但技术娴熟,并且承传了上辈儿老人的基因——二人都能吃苦,都很能干,二人长年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每年挣不少钱。妇女在家种责任田,抚养孩子,赡养老人。家里富了,可以说是“人丁兴旺,财源滚滚。”种地不用牲口了,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和一辆三马车。老院子的格局,几辈子都没变,现在彻底变了,三面的土棚子没有了,盖了一座纯砖到顶的三间堂瓦屋。土垛的院墙没有了,院墙用砖砌了起来,还安了宽大的铁大门。这个院子里只有满囤爷和满囤奶奶住,望海大爷和望海大娘,庆兴哥和庆发哥早就搬出去住了。庆兴哥还盖了一座两层小楼。打的粮食多了,囤底和茓子用不上了,那能盛多大一点儿粮食呀,用袋子装起来,一袋子一袋子码起来,码成一垛。后来就更省事儿了,打下了粮食,留下吃的,统统卖掉。留下这些吃的粮食,一部分送到馍店,存在那里。一部分送到面粉厂,存在那里。吃馍,去馍店拿。吃面,到面粉厂去取。家里没有粮食,就更用不着囤底和茓子啦。满囤爷整天喜得合不拢嘴。
家中接连发生不幸:满囤奶奶去世了。满囤奶奶活了八十多岁,也算是高寿了。满囤爷虽然悲痛,但他明白,人早晚得有这一回,早晚得死。活了八十多岁了,单从岁数上来说,也不算受屈了。两口子嘛,不可能一起死呀,总有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吧。望海大爷和望海大娘也相继去世了。这对满囤爷是个极大的打击。一是年轻,都才六十硬岁。爹还没死,儿子、媳妇先走了,爹送儿子、儿媳妇,这算哪回事儿啊。都好说:“抚养孩子防备老。”抚养了儿子,没有把我送进土里,他们却先走啦,我以后可指望谁呀?虽说还有两个孙子,可他们毕竟是孙子,不是儿子,差着一辈儿哩。人们好说,“一辈儿不管两辈儿的人”啊。满囤爷陷入了迷茫,伤心悲痛的老人老泪横流。庆发嫂揣摩透了满囤爷的心思,劝说满囤爷,说:“爷,别生气啦,人死不能复生。虽说没有俺爹俺娘啦,还有俺哩。你不用担心,俺一定孝敬您。”满囤爷心里明白,这是孙媳妇会说话儿,来安慰安慰我,宽宽我的心哩。谁知道以后啥样儿呢。嗐,无论怎样吧,我还能活几天哪。
望海大爷去世后,庆兴哥、庆发哥、庆兴嫂、庆发嫂他们几个商量,要解除老人的后顾之忧,不要让老人家感到孤独。不能让老人家自己做饭吃。庆兴哥要满囤爷搬到他家的小楼上去住,他坚决不同意,坚持还住在老院。好,尊从老人的意愿。他们就把这座堂瓦屋简单地装修一下:吊吊顶,内墙刮刮涂料,地面用砖铺铺。满囤爷爱干净,屋里经常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们要把那台黑白电视机换成一台小彩电。满囤爷不同意。好,好,不换,尊重你的意见。他们要给满囤爷换换被子,不和他商量,偷偷地给他换了,这次不由他当家了。······吃饭了,小曾孙找到他,“老爷,吃饭哩。”拉着满囤爷的手,祖孙二人十分亲热,满囤爷总是乐呵呵的,满囤爷想:有人好说,天·····什么乐(天伦之乐),这就是那种天·····什么乐吧。感到非常幸福。吃饭时,满囤爷坐在那儿,馍、饭、菜端在了面前,顿顿拿出一瓶酒,喝两杯儿。满囤爷一边吃,一边喝,多么开心呀。满囤爷好喝酒,他不舍得喝,一顿只喝两小杯,一瓶酒就喝两三天。当一瓶酒喝完时,满囤爷总是说:“以后不喝啦,可是不喝啦。酒哪能天天喝呀。”庆发嫂总是说:“爷,好喝就喝呗,也用不几个钱儿,咱也有钱啦。”说着以后不再喝了,这瓶酒喝完了,又买了一瓶。既然买回来了,嗨,还喝呗。有一次,庆兴哥外出打工回来了,给满囤爷买了一件皮大衣,满囤爷特别欢喜,看看这儿,摸摸那儿,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阔气,阔气。以前,一两顷地的小财东也舍不得穿这么好的皮大衣呀。呵呵呵……他又露出怜惜的神色,说:“小儿,买这么好的皮大衣干啥啦。”庆兴哥说:“爷,也用不了多少钱。现在咱也有钱啦。””
满囤爷从思想上纠正了自己以前的错误认识。“一辈儿不管两辈儿人。”这是一个传统的说法。满囤爷也相信这些。事实使他认识到,他的这种认识是错误的。“一辈儿不管两辈儿人。”这种说法,放在现在,确实是错误的。他从内心里认识到,他的孙子孙媳妇确实是好,他们确实孝顺。他们的孝顺不是流行在口头上,而是落实到行动上。不是做做表面文章,而是发自内心深处。这是为什么?满囤爷模模糊糊认识到,世道变了,社会变文明了。人也随着社会变了,人变文明了,变懂事了,变孝顺了。现在的老年人,从各个方来说,变得越来越有福啦。
庆兴嫂和庆发嫂逢人便夸,俺爷好伺候。其实,俺伺候他啥啦,只是做好饭让他吃呗。他从来不说这不好吃啦,那不好吃啦,从来不说菜咸啦,淡了。都是说,中,好。他的衣服从来不让俺给他洗,都是他自己洗。人们也都在夸他,满囤爷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大好人,到老了,还是那样。真是一个一辈子的大好人。
满囤爷爱干净,屋里的地本来干干净净的,每天总要扫一遍,扫得一尘不染。扫罢屋里扫院子,扫罢院子扫胡同。屋里,院里,胡同里,常扫得于干净净的。三间屋子里,除了床和桌椅,也没什么家什。满囤爷经常收拾得规规矩矩的。屋里还有两个大囤底,依靠着东山墙,立着。里面还放着两盘苇靡茓子。这是两个用白蜡条编成的囤底。白蜡条就是抗沤,这个囤底己经多少年了,还好好的。还有一盘茓子,还没坏。这是满囤爷几件心爱的东西。满囤爷对这几件心爱之物是有着特殊感情的。可已经多少年不用了。其实,没用了。可满囤爷还不舍得扔掉,仍放在屋里的一个角落里。
满囤爷住的老院子,没有了东西厢房,院子里又不堆放杂物,院子里宽敞多了。满囤爷可不舍得让它荒芜。满囤爷平整平整,翻翻,种上了各种蔬菜。满囤爷浇水,施肥,锄草,捉虫,精心管理,各种蔬菜长得都很好,两家人几乎不用买菜吃。有时吃不完,送给邻居。他经常拿着小铲儿,或扛着锄,到责任田里转转,发现哪儿有一些草儿锄锄,锵锵。庆兴嫂说他,“爷,不要下地啦,地里也没啥草儿。就是有点儿草儿,也轮不到您锄。您都这么大岁数啦。”满囤爷总是乐呵呵地说:“呵呵,我干活儿也不办事啦,我也没干啥,只是活动活动,吃饭顺当。呵呵。”人们都在夸:“满囤爷勤劳一辈子,到老了,还那么勤劳。可真是的。”
村健身广场,干干净净的。这是满囤爷干的。隔几天,满囤爷总要打扫一遍。健身广场的南边,有一排大槐树,树冠大,枝叶茂密,树荫下阴凉,夏天赶是人们乘凉的好地方。北面是一堵高高的墙,可挡寒风儿。这里宽敞,朝阳,背风。无论夏天还是冬天,特别是冬天,是村里的老人们休息的理想场所。早饭后,老人们搬有自己的马扎,走出自己的家门,走出一个个胡同口,汇集在这里。有的老人步履蹒跚,有的拄看拐杖。满囤爷莹虽说己经八十多岁了,可他身板硬朗,走起路来虽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风风火火,可脚步稳健有力。满囤爷是这里的常客。老人们在这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儿,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这里走老人们的俱乐部。这是冬天的一个上午,天气特别好,天空瓦蓝瓦蓝,显得特别干净,特别美。阳光明媚耀眼,虽说有些微微北风,有一堵高墙挡着,并没有寒意。晴朗的冬阳显得特别特温暖,照射到人们身上,感到温暖的。虽说是四九天气,并没有感到寒义,倒有初春的温暖感。今天,又是老年人到健身广场去晒太阳,聊天儿的好天气。早饭过后,太阳升高了,气温变暖和了,老人们又搬着自己的小马扎儿,汇集到了健身广场。满囤爷也来了。还有几个中年男子。他们漫无标题地闲聊一阵,说笑一阵。
玉春爷说:“常言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这话是有道理的呀。人老了,经过的事儿多了,特别是过去吃过的苦多了,今天,光想说说道道。这样,话自然也就多了。可年轻人,总嫌咱说话絮叨。·······”
“嗐,可不是嘛。”铁山爷接过亲说,“我一提过去的事儿,孙子总是笑着说,‘俺爷又提那些陈芝麻烂绿豆的事儿哩。’呵呵,过去那些事儿,成了陈芝麻烂绿豆啦。”
天熹爷接过说:“不知过去苦,哪能知道今日的甜哪。只有回忆了过去的苦,才能知道今日的甜哪。”
满囤爷接过来说:“呵呵,是啊是啊。”
石夯爷说:“铁岭弟,你的匝地锄还有了没有?”
“嗐,早就锈烂了。现在种庄稼不用锄地了,别说匝地锄,啥锄也用不上啦。”
铁岭爷说:“石夯哥,你家那一对大木筲还有了没有?”
“早就没了。不打水了,筲干了,筲零散了,一块块筲板谁知道都扔哪去了。筲箍小孩子滚着玩去了。没就没吧,反正现座用自来水啦,不打水了。”
天达爷深有感触:“嗐,现在人们少吃多少劳苦哇。这是咱们的福哇。”
启泰爷说:“那是过去的事儿。现在是新社会主义。”
满囤爷说:“呵呵,是啊是啊。”
天逵爷说:“我还放着葫芦环和二拇杆哩。”
“你还放那干啥。那是以前使用的物件。这东西早就没用了。”红臣大爷说。
天逵爷说:“这东西是早就不用了。可对年人来说,可是稀罕物件。告诉年轻人这是什么物件,干什么用,怎样用。满囤哥,听说你还放着两个囤底和一盘茓子?”
“呵呵,是啊是啊。”
……
天刚爷说:”现在咱庄稼人种庄稼,不怕旱。旱咱能浇。不怕涝。涝咱能排。不怕虫。生了虫咱有农药。”
石岭爷说:”旱灾、涝灾、虫灾,那是旧中国的事儿。现在,是新社会主义。”
满囤爷说:”呵呵,是啊是啊。”
天达爷说:”现在下大雨,不用担心屋子漏了,更不用担心屋子塌了。”
满囤爷说:”呵呵,是啊是啊。过去咱住的是啥屋子,现在住的是啥屋子。现在往的是纯砖到顶的大瓦屋,有的往上了二层小楼。这不,现在盖房子,不都是二层帅楼吗。西万集李大丁是方圆有名的大财主,有十几顷地。他家的楼还没有咱现在盖的小楼儿排场哩。呵呵,现在是新社会主义。这是咱的福哇。”
“满囤大爷,庆兴不是让你搬进他们的小楼儿里住吗?”
“呃——,不中不中。老了,窝囊。还是住在那纯砖到顶的大瓦屋好。”
“是不是怕孩子们嫌弃你?”
“那倒不是。当老儿的,要责己呀。是不是?呵呵~。”
红林大爷说:“听说庆发也准备盖楼?”
“嗯嗯。可他也没买砖,也没买砂,也没买洋灰(水泥),也没买钢筋,·······啥都没准备。嗐,年轻人不会打算。”
“满囤大爷,”红林大爷抢过来说。“这你就不懂啦。盖楼以前啥也不用淮备,用着时,一个电话,要啥送啥,不用事先准备。”
“哦——呵呵,我说呢。”
不知谁说:“现在没有兵灾了,没有匪患,不怕贼偷了。”
满囤爷笑了笑,说:”是啊是啊。那都是旧社会的事情啦。现在是新社会主义。”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只是古代传说。既是传说,都不真实。这不过是人们的美好愿望罢了。而这个美好愿望,今天,变成了现实。”
“呵呵,是啊是啊。”
……
天成爷说:”黄河滩区的人也不担心淹滩了,也不担心黄河掉沿了。咱也不担心黄河大堤决口了。”
满囤爷说:”是啊是啊。那都是以前的事儿。现在,是新社会主义,是咱的福哇。”
……
说:“满囤哥,再喊(唱大平调)几句儿呗。”
满囤爷说:“嗐,还喊啥啦,都多大岁数啦。”
玉春爷说:“满囤哥,您不老,还不到九十哩,能算老吗?”
“不老,不老。喊几句儿,喊几句儿。”几个老头儿在一旁起哄。
恭敬不如从命啦。在一群老哥们儿的哄抬下,满囤爷应允了,“呵呵呵,唱啥呀?”
“还唱《五虎拜寿》,学麻红脸。”
满囤爷清清嗓子,提提劲儿,可真的唱起来了。唱了几句儿,停了下来,“不中啦,不中啦,气门儿上不去啦,嗓子也没音儿啦,干嚎。干嚎也嚎不响啦。不中啦,不中啦。”
“满囤叔,您精神头儿还不错呀。”
“哈哈~,哈哈~”
“满囤哥,你以前不是好说‘人活六十古来稀’吗。而现在呢,人活八十能算老吗?”
“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现在的人活的岁数都大啦。现在的情况和过去的情况大不一样啦。”
东山爷的一句话,满囤爷来劲儿了,“是啊,是啊。年轻人不知道,咱这些老头子可知道哇。过去咱吃的啥,穿的啥,现在咱吃的啥,穿的啥。就拿我来说吧,我每天吃的是蒸馍(馍店里蒸的馒头。),喝的是蒸酒(白酒),又经常吃肉、鱼、鸡,鸡蛋不断。穿的是二毛羔子大皮袄,住的是纯砖到顶的大瓦屋,院子里,胡同里,大街上,都是洋灰路,下雨不踏泥,出门走路坐车,时光这么得意,人能不活大岁数吗。”
“是,是,有道理,有道理。”
满囤爷又接着说:“这不,俺大小儿盖了小楼儿。过去,李万集李大町有三十八顷地,是方圆左右有名的大财主。我去过李万集。李大町家的楼也没有俺大小儿的楼儿排场。这不,现在年轻人一盖屋子,不都是小楼吗。”
“满囤叔,听说听庆兴媳妇要你搬进小楼住,你硬是不搬?”
“呃,不不不,我住那座瓦屋不挺好吗。挺好,挺好。唉,年轻人,爱干净。咱老了,窝囊(脏)。给小孩儿造那麻烦干啥啦。”
“满囤哥,听说你二小也准备盖小楼儿?”
“是是是,可到现在,砖,没买。钢筋,没买。洋灰,没买,啥也没淮备。”
“满囤大爷,这你就不懂啦。现在盖房子,事先啥也不用淮备,到时候用着了,一个电话,要啥有啥。”
“哦——呵呵,我说呢。”
秋贵爷说:“以前都好说,’人活六十古来稀。’现在可不是了。现在人活八十不算老哇。”
“呵呵,是啊是啊。”
春山爷说:“过去咱吃的啥?现在咱吃的啥?过去咱穿的啥?现在咱穿的啥?过去咱吃的啥劳苦?再说,现在医生也好啦,药也好啦。人能不活大岁数吗。这可是咱的福哇。”
满囤爷说:“是啊是啊。嗐,俺望海他娘没福,走得早。按说,活八十多了,也算是有岁数的人了。可要是还活着,不也多享几年福吗。”
“是啊,她是没你有福,好日子没你过得时间长。”
“嗨嗨,我这干绝户头儿”春山爷打断了满囤爷的话,想说什么。满囤爷打断了他的话。
“春山弟,你咋还这样说这样的话呢。”
“满囤哥,嘿嘿,不是吗?没儿,连个闺女都没有,不是干绝户头儿吗?”
“。”
“嗐,在旧社会呀,绝户头儿可低人一等啊。干绝户头呢,就更低啦。家又穷,又是干绝户头儿,可想而知啦。家俺老两口子,如果是在旧社会,到老了,那还不是病死,冻死?那还不是渴死,饿死?谁管你的事儿?嗬嗬,现在,俺这干绝户头儿也享福啦。老啦,干活儿不行啦,国家每人每年发五六千块钱,俺俩一年发一万多块。看病又都报销。买买吃的,买买用的,交交电费,交交水费,交交燃气费,吸吸烟,喝点儿酒,能花多少钱哪。买身衣裳吧,穿好儿年。咋能花完的钱哪。俺是想吃啥买啥,该用啥买啥。嗬嗬,俺这干绝户头儿也享福啦。听说有个村,有一家五保户,国家发给他们的钱不舍得花完,攒起来捐给了灾区。
东山爷说:“春山哥,咱都有福,都有福。还是党好,社会好,国家好,领导得好哇。福,是党,是好社会,好国家,国家的好领导给咱带来的呀。咱,得好好的享享福,咱得多活几年哪。哈哈~”
满囤爷说:“是啊是啊,我还没活够哩,还想多活几年。咱都别走(死),多享几年福。哥们儿,爷们儿,咱都要多活几年,多享几年福啊,哈哈~”
铜山爷说:“满囤弟,再喊(指唱大平调。大平调中黑脸、红脸等行当,必须用大力气来喊。)一段呗。”
“嗐嗐,喊啥啦,都多大岁数啦。”满囤爷说。
铜山爷说:“不老,不老。还不到九十哩。”
其他人也在起哄:
“喊一段。”
“喊一段。”
满囤爷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一笑说:“喊啥呀?”
“《五虎拜寿》,学麻红脸。”
满囤爷干咳两声儿,清清嗓子,提提劲儿,亮起了嗓门儿:
“回头来不见二弟云长将,
手持青龙偃月钢,
汜水关温酒斩了华雄将,
白马坡前斩颜良。
过五关,斩六将,
擂鼓三通斩蔡阳。
“好!”
“好!”
“中!”
“中!”
满囤爷谦虚地说:“老了老了,不中了,不中了。嗓子没音儿了,干嚎。气门儿上不去了,干嚎也嚎不响了。嘿嘿~。”
“不老。”
“不老。”
铜山爷说:“嗬嗬,还中,还有麻红脸那个味儿。”
“啥?满囤爷老(死)啦!”这一噩耗,人们几乎不相信。有的说,”不可能,前天还见他好好的呢。”有的说,”昨天晚上,还喝了一碗稀饭,吃了半个馍哩。”有的说,”可能是得了个急紧病吧。”有的说,”不可能,他走得是那样安祥,一点儿痛苦的样子都没有,像睡着一样。”有的说,”岁数大啦,老死啦。九十多啦。快一百啦。”有的说,”这样也好,临死不受罪,不痛苦。”有的说,”那当然啦,这是福,是修来的福。好人就应该有好报。”有的说,”满囤叔是个有福的人。”有的说,”以前的满囤叔和后来的满囤叔不是一个人吗?以前的满囤叔啥样儿?现在的满囤叔啥样儿?”一时间,满囤爷成了热门儿话题。
孙男娣女及街坊邻届为满囤爷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满囤爷的灵棚搭在了大街上。灵棚门两边贴着白纸黑字的大字挽联。上联写:”当鹤仙逝去”。下联写:”音赓留人间”。灵棚内安放着满囤爷的灵柩。灵柩前放着一个美丽的桌楼(用纸糊的,纸货的一种。)。桌楼前面放着一张灵桌。灵桌上插着灵牌。灵牌上写着:”先祖李公讳天佑老府君之灵位”。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前来吊唁。吊唁时,看到了灵牌,人们才知道:”哦~,满囤爷大号李天佑。”人们纷纷夸赞满囤爷的大号起得好:天佑,天佑。有一个中老年人略有所思:”好,好,这个名子起得好!”
满囤爷去世后,人们打扫他的屋子。处于对他的尊重,没有把他的心爱之物------两个白蛸条囤底和两盘苇靡茓子扔掉,把那两个囤底滚到了院子里,在角落里靠墙立在了那里。那两盘苇靡茓子也搬了出来。放到了囤底里。经过长期的雨淋,囤底上糊的泥全部淋掉了,抗沤的白蜡条也沤糟了。那盘苇靡茓子也沤糟了。冬天的一天,几个小青年儿,抬到了大街里,在路边上,点着烤火了。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总有一批批新的生产工具和器具产生,一批批旧的生产工具和器具被淘汰。粮食囤,既囤底及茓子便是被淘汰的器具。随着一些生产工具及一些器具被淘汰,相应的一些词语或字,也就变成了“冷字”,“死字”。这样的“冷字”,“死字”,只有在字典等工具书里才能找到。粮食囤,既囤底和茓子被淘汰了。年轻人,见过囤底和茓子吗?你们认识这个“茓”字和这个“囤”(多音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