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出错了,点此刷新,刷新后小编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稍后再试。
下山的路非常难走,越是往下,草木便越是茂密,月光被那枝叶挡去,起初浅浅淡淡,最后干脆消失无踪,单单只能靠着手电筒在照明,好在凭借着上山时所存下的粗略的记忆,刘守权在前头带着路,一路走得也颇为顺畅,他按着脑海深处中的记忆,强行分拨开了阻止他们继续前行的,一根长着许多没有灯光时显黑,有灯光时显绿的叶子的树枝。
枝繁叶茂,当他抓着树枝往上按的时候,树叶间碰撞着沙沙沙地响,为了确保不会伤到少天,从树枝底下穿过后又走了几步路,他的手才缓缓松开,哗哗的声音顿时传来,树枝弹回到了原位,些许半黑半绿的叶子水一样地泻了下来。
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这是他上山时所走的路,两旁的树与树之间留出了一条小道,宛若在迎接他们的仆人一样,静站两旁,毕恭毕敬。
刘守权轻叹口气,托着少天,往上抖了抖,恰巧看见山脚下不远处的平地上,一个被拉长的不规则的光圈,并没多想,但当他身后传来沙沙的叶子跳动的声音后,愣住了,那是刘守才抬高那根挡路树枝的声音,身上直冒冷汗,刘守权一脸的不敢置信,看着斜坡小道上后来出现的同样被拉长了的光圈,一时间停住了步伐。
刘守才察觉到不对劲,张口发出一股粗糙的声音,刘守权回过神来,再次抖了抖背上的少天,平复了情绪,开步往山脚走去。
他们踩得地上的断枝残叶嗒嗒啦啦地响,脑袋擦着树叶,叶子晃动起来,清冷月光从缝隙里洒落,忽的起风了,凉飕飕的,刘守才打了个哆嗦,树枝与叶子一齐抖动,搞不清是风带动了枝,枝再带动叶:还是风带动了叶,叶再带动了枝。
一大团乌黑的云朵,飘动着挡住了月,不远处平地上的光圈变得更加明亮,刘守权看见那束因被他和刘少天挡去许多光亮而残缺了的,刻着他们投影的不规则的光圈,渐渐的由小道移向平地,与那个完整的光圈,先是挨在一起,随后互相靠近,重合的部分,黑色的投影变得淡了一些。
在他后脚踏离小道,落到平地上后,一直被他背着的,昏睡不醒人事的少天,眼皮子动了动,缓缓张开,他半睁着眼,轻轻移动脑袋,睡眼惺忪,仍有些迷糊,但他看见,不远处竖立着一团团的黑影,黑影之中有着一块发着光的椭圆状的东西。
半梦半醒的他,有些诧异,想看清楚些,但那东西却陡然发生了变化,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看到,那发光的东西,似是变大了,紧接着,一片刺眼的光芒令他急忙闭上了眼,光亮穿过眼皮,仍旧感到耀眼,少天本能地将脑袋藏到刘守权的背上,刘守权以为是他滑落,连忙又将他抖上来。
之后,直视着那灯光,刘守权缓缓迈开了步伐,朝前走去,静悄悄的,刘守权沉默着,后面跟着的刘守才,同样的沉默着,只听见鞋子踩着沙石嚓嚓拉拉的声音,在到达黑影近前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僵持一会儿,黑影散开了,从正中间的位置,像裂开的黑布一样,分拨成了两团,一左一右,给他们三人让出条路。
刘守权几乎没有迟疑的,开步朝前走去,月光的一角从云团中露出,淡淡的银辉洒落,刘少天挣扎着张开了眼,那光亮扔向着他,但似乎是习惯了,不再认为特别刺眼。
凭借着丝丝月光,他发现那些竖立着的黑影原来是一个个人,纷纷紧绷着脸,脸上面无表情,但可以感到明显的怒意,有些奇怪,但很快的,刘守权背着他走远了。
不知走了多久,刘守权突然慌张地跑了起来,背上有些颠簸,但刘少天仍然睡得安稳,身后传来断断续续而又急促的木棍捅地的沉闷的嗒嗒的声音,还有与之混杂在一起的,杂乱的脚步声。
那夜月光正好,一户人家院内,一只黄狗对着月亮嚎叫,朦胧中,少天感到刘守权似乎将他带回了一趟家,焦急连续的敲门声,突然却拉了长音的开门声,之后又是一阵颠簸,进去之后,他被丢在了一旁,安静的房子里顿时吵闹起来,乱哄哄的,脚步声不断。
刘守权急匆匆找了点东西后,重新背上少天,身后跟着刘守才,他们火烧火燎地跑到了村外,穿过那些黑乎乎的田地,耳边虫鸣声水一样地灌了进来。
后来,他们直到跑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车灯大开的小轿车前才停了下来,将睡意正盛的少天放到了后座上,二人这才跟着上了车。
一路无话,后座的刘守才伯侄两昏昏睡去,副驾驶座上刘守权两眼睁的有神,毫无倦意,默不作声盯着窗外流动的景物,脸上浓浓的满是愁意。
后来刘少天醒来的时候,回想起这事,有些不解,当时他和三伯刘守才确实是很累了,与其连夜赶往县城,还不如留在农村里睡一宿,天亮后再走,但那时他又确凿太累了,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而且,大伯刘守权之所以会这么着急送走他们,也是有原因的,只是当少天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已经过了很久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去,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上,已是橙黄一片,晚霞像熊熊燃烧着的大火一样,包裹着飘浮在天边的几团黑得像炭又像浓烟的云朵,屋内有些昏暗,只有从窗外斜射进来的残喘的光,在做着最后的支撑。
少天躺在床上,缓慢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神志有些恍惚,看了一会儿后,他困难地移开目光,偏头看向左右,先是左边,愣愣地看了好久后,他又看向右边,好久他才回过神来,这是自己的房间,双手支撑着坐了起来,静坐片刻,他揉揉惺忪的眼,在床边找到一双拖鞋,踩着拖鞋,他慢悠悠地出了房间。
走到客厅时,客厅里一片敞亮,墙壁上一根灯管无时无刻吐着乳白色的光芒。
一个肩膀宽阔,脸上胡子与头上头发同样剃得干净的,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宽脚长裤的中年男人,坐在客厅的座椅上,手里拿着张报纸,正入神地看着报纸上的内容。
“爸。”刘少天说,这个看着报纸的男人,是他的父亲刘守能。
刘守能一怔,目光随即离开报纸,看着少天,他说“嗯,醒了?”
手中报纸一低,合起来,折成小块,放到了茶几上,刘守能站起身子,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把饭菜热热。”
“坐着等会。”他说,转身进了厨房。
“嗯。”少天仍有些犯迷糊,说完他坐到椅子上,背靠着椅子,不知不觉合上了眼,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他感到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并时不时地碰碰他的肩膀,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发现是父亲,父亲见他醒来,问道“还很困吗?”
刘少天摇了摇头,道“不困。”
“饭菜热好了,快去吃吧。”父亲道。
走到厨房里的时候,一阵香味扑鼻而来,饭桌上冒着一团团的热气,闻着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香味,肚子忽的咕噜咕噜叫了一声,少天手捂着肚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饱餐一顿,再算上自然醒的充足的睡眠,他的疲倦的身体,再次恢复过来,走回客厅的时候,目光炯炯有神,刘守能问他“已经没事了吗?”
“嗯。”少天点了点头,说“没事了。”
正不知该做什么好时,父亲抬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钟表,说“我得出门了,今晚你妈和我都要很晚才回来。”
“这样,你去你三伯家吧,正好可以帮他整理东西。”刘守能站了起来,说道。
少天感到奇怪,三伯刘守才不是住在农村里吗?难道父亲要他现在打车过去?诧异间,刘守能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说“上面就是地址,离这不算远,今晚你就在那住一晚上吧。”
少天点了点头,看着手里头的纸条,刘守能径直走到门边,开了门,正要往外走,突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递给少天,说“差点忘了,这个你就替我拿给你三伯吧。”
说完,门轻轻合上,人走远了。
少天小心翼翼的将钱放到了口袋里,锁好门窗后,出了房子,他拿出纸条,抓在手里,开始在道路上左顾右盼起来,思索间,他回想起了那几日在坑洞里的遭遇,仍有些后怕,但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烁着的画面里,却少了许多的记忆,譬如是如何掉进坑洞里去的,又是如何上的山,他通通都忘了,但许久前的却还记得,不过那也只是他暑假期间住在乡下的平淡无奇的生活而已,接下来便是掉进坑洞后的经历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楼下,看着眼前三层楼高的房子,好一会后,少天看向手中的纸条,又抬头看看左右,再三确认之后,他将纸条塞回到口袋里,径直走向房子左侧的楼梯。
远处的天边,残阳挣扎着吐出最后的光芒,金黄色的阳光像被人拽着的倔强的马一样,马蹄紧靠地面,死死抓着不肯离去。
楼道里有些阴暗,唯一的一颗灯泡暗淡无光,宛若夜幕降临一样,但只要拐过拐角,到达更高一层,便能见到远处的天空上,橙黄色的火焰,以及火焰中的,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残缺了的太阳。
三楼最里头的房间,少天提醒自己,又下意识地去数“一、二、三、四……”
当数到第四间时,已然来到了尽头,看着紧闭着的房门,刘少天莫名的有些紧张,虽然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紧张的情绪。
犹豫了一会儿,他最终按下了门铃,“叮咚”一声,与从楼下开过的汽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了一起,他摸了摸喉咙,感到喉咙里堵塞得厉害,下意识地干咳一声。
刘家四兄弟中,老大刘守权,据说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曾孤身一人前往县城打拼,多年以后,他赚了些钱,就在他的事业逐渐步入上升阶段的时候,由于爷爷奶奶突然的卧病不起,在许多人的叹息声中,他毅然回到了农村,照顾二老,直到前几年二老相继病逝,也再没见他有过离开农村的念头;老二刘守命,一个少天从未见过的男人,就连照片都没留下,甚至刘少天的父亲刘守能也不曾见到过他,只是从大伯口中模模糊糊的了解到,在他七八岁那年,刚满五岁的二伯得了一种怪病,找遍村里的医生也治不好,因为距今几十年前的当时,交通异常不便,经济条件又极差,根本无法把他带到县城里去接受更好的治疗。
二伯的名字刘守命,是得病许久后,爷爷奶奶听了别人意见给他改的名字,本名是叫刘守势的,但令人失望的是,病情并没有因此而好转,死时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天空偶有雷响,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空撕裂,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二伯,躺在床上,闭着眼,奶奶跪在床边,泪流不止,死死抓着他的手,旁边是两眼泛红的爷爷,泣不成声,年幼的大伯,以及刚学会走路的,不明原因却嚎啕大哭的三伯。
屋外是灌满了的,雨水的声音,因为有着窗户的阻拦,它无法倾泻进来,但就在一会儿漆黑得可怕,一会儿白得胜过日出的天空里,四处都是雨珠砸落了破碎的声音,偶有狂风呼啸而过,雨丝便跟着摇摆起来。
一声雷响,天花板上吊着的小灯泡,似乎吓了一跳,灯光闪烁起来,房间内忽明忽暗,一家人守在床边,守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只有年纪最小的三伯,哭累了,昏昏睡去,其余的三人,伤心了一夜,也期待了一夜,他们企盼着,奢求着,不久之后,二伯的病情会好转起来……奇迹会到来的,他们坚信着。
但当乌云散去,鱼肚白的天空降下第一道桔黄色的光芒,一切的幻想,都随之破灭了,天还是蓝天,云还是白云,鸟儿飞上枝头,一如既往的欢快鸣唱着,可树旁的刘家小屋里,却再没了往日里的生气。
每当想到已故的二伯时,少天总是不可避免的要想到自己的大伯,在他的心里,是十分尊敬大伯的,虽然少天未曾开口问过,而大伯也未曾亲口说过,但少天猜想,大伯之所以会在那么小的年纪外出打拼,其中必定与二伯的死脱不了干系,这时个伟大的男人,为了刘家人他走了出去,又是为了刘家人,他放弃了许多,义无反顾地回来。
而老三刘守才,是继老大刘守权之后,第二个前往县城打拼的刘家的男人,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个带着许多人期望的男人,竟在前往县城后的不久,逃了回来,虽然之后在众人半强半劝的轮番轰炸下,他又去到了县城,但没过几天,他又跑了回来,从此像只不怕开水的死猪一样,任人如何劝说,他就是不听。
这样的三伯,又怎么会留下来呢?少天不解,但思考间,紧闭着的铁门缓缓与门框分出条缝来,丝丝光亮漏出,他立即回过了神,在心里演练着如何与三伯打招呼。
但当门敞开后,他却愣住了,与想象中的不同,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勉强可辨得清是男人的人,一手抓着门把,一手攥着鸡毛掸子,头上蒙着一块灰白的布,将脑门与头顶尽数掩去,嘴上戴着沾染许多灰尘的白色的口罩,正面看去,整张脸就只剩两旁的耳朵与上下布块间漏出的眉毛和眼睛。
这个身上围着长长围裙的男人,两眼看着少天,似乎正在笑,他的笑体现在他微眯着的眼里,体现在他突然弯曲了的眼角深深的皱纹里,体现在他被口罩遮住了的嘴中吐出的话里,他说“少天,你怎么来啦?”
“啊……”少天吃了一惊,恍然大悟,说“三伯。”
“嗯。”三伯拉下口罩,说“进屋里吧。”
少天进来后,关上门,他说“你等会,屋里有些乱,我给你腾出块位置来。”
整间屋子的结构很简单,进了门后是条小小的走廊,走廊的两边,两扇紧闭着的木门,是厕所和厨房,而走廊的尽头,是间不大的卧室。
“不用了……”少天急忙说“我爸让我来帮忙。”
“这样啊。”刘守才隔着布块挠了挠头,一副想通了的模样,跑到卧室里拿了些东西出来,递给少天,少天接过一看,总共四样东西,一双黄色的橡胶手套和一双黑色的拖鞋,以及一件围裙与一条毛巾。
刘守才又拿来一个装满清水的塑料盆子,说道“你帮我擦擦桌子吧。”
少天点了点头,逐一穿戴好后,扯了扯围裙,心中却也感到些许无奈,擦擦桌子而已,除了毛巾和拖鞋其它的哪里用得到啊,而且看三伯的打扮,也太夸张了些吧。
但当他端着水盆来到卧室,见到那张破败不堪,蒙着一层厚厚灰尘的木桌子后,明白了三伯的用意,他把盆子放下,伸出一根手指往桌面上一按,一擦,拿到眼前一看,原本鲜亮的黄色上立即出现了一团黑不溜秋的污垢。
天呐,竟然这么脏!他吓一跳地想,外头的走廊,地面与墙壁,以及卧室的地面与墙壁,是那样的干净,在灯光的照样下,贴着瓷砖的地板与雪白的墙壁甚至一同反射着光。
他想起刚才进来时看见的墙角里那个同样布满灰尘的衣橱,往旁边一看,恰好与站在衣橱前的三伯投过来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
刘守才不好意思地笑,说道“除了厕所外,就这两大家伙没打扫了。”
少天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急忙转过头去,浸湿了毛巾,拧干些后,按到桌子上,刷刷地擦起来,木头桌上很快湿了一片,有潮湿的味道扑鼻而来,说不上好不好闻,他感到戴着手套有些别扭,便脱掉了,丢到地上,将袖口往上一拉,也顾不上脏,赤手抓着黑糊糊的毛巾,浸到干净的水里,搓了搓,黑色的污垢落到水里,四散开来,原本透明无色水,立即黑了一片,将毛巾拿到水面上,拧干了些,按到桌面,又卖力地擦拭起来。
他将桌子的里里外外擦洗得十分干净,一共换了五次水,在清水变黑的过程中,木桌的颜色也在逐渐加深,看着焕然一新的桌子,他挺直了腰板,手腕抹了把虚无的汗,嘴里吐出口气,感到做了不一般的大事,脸上只是傻笑,不由自主的有些欢喜。
双手按到桌面上,晃了晃,木桌要动起来,碰着墙壁,笃笃地响,这时他擦洗过程中发现的,这桌子不知表面上破那么简单,不过这他就没有办法了,还有后面和桌底,他想,一把拉住桌角,刚要把它拽出来,身后的刘守才制止了他,说道“后面擦干净了的。”
少天一愣,本能地往桌子与墙壁间分开来的小缝看去,地上果然没有灰尘,他将桌子推回原位,蹲下来,正准备擦洗桌底,刘守才又制止了他,说“下面也擦干净了。”
少****桌底探去的手突然一滞,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手缩回来,身体却仍旧蹲着,刘守才望向窗外,看到繁星点点的夜空,还有近处远处乳白的灯光,停歇下来,心中扩散出一种悠闲自在的感觉,耳边是阵阵嘹亮的虫鸣,街上行人们的对话,还有时不时汽车开过的声音,宁静的夜啊,真好,他想。
摘下头上的布块,身体朝后倒去,他说“少天,肚子饿了吗?”
还没等少天回答,嘭的一声,刘守才靠在了衣橱上,一脸等待少天回答的表情,少天转过头,看到衣橱上的一个不知装满什么东西的黑色的塑料袋子,从衣橱的边沿滑落。
“小心!”他惊叫着喊。
刘守才怔了怔,显然没反应过来,那个黑色的袋子,迅速落在了他的头顶上,没有声响,袋子如同一滩烂泥似的,静悄悄地躺在了他的头上。
还好……少天松了口气,但刘守才却呆住了,纹丝不动,像块木头一样,那是面对未知事物时心中本能产生出的恐惧,这软趴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心中直打鼓,刘守才慌了。
那袋子显然绑得不够紧,要不就是岁月这双大手松开了它,伴随着那袋子液体一样地流动,袋口透出缝条来,里边的东西顺势漏了出来,水一样地流淌着,流过刘守才的头发,从他锃亮的额头滑落,有些流向眼皮,从睫毛滑落,有些流向鼻梁,从鼻尖滑落。
“靠,是灰。”刘守才骂了一句,就要动起来。
少天急忙阻止了他,说“三伯,别动。”
迅速抓起盛着些许污水的塑料盆子,刘少天快步走到三伯身旁,左手单手抓着盆沿,右手朝三伯头顶伸去。
刘守才配合起他,像雕塑一样呆站着,刘少天小心翼翼的将袋子提了起来,放到盆里,污水升高了,些许灰在水里化开,他感到左手吃力了些,咬牙支撑着,右手再次抬高,想要将三伯头顶的白灰扫落。
但当他的手心刚触碰到三伯的头发,将要把那些灰尘扫落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刘守才的脑袋如同生了磁铁一样,少天忽的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吸引着他的手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手掌就好像扎了根一样,死死地粘在三伯的头顶上。
吓一跳,少天不安起来,手臂一弯,尝试着把它拽下来,却失败了,三伯一动不动,眼睛望向一旁,似乎没有发现,少天手掌纹丝不动,好像本来就长在头顶一样,反倒是他自己前进了一步。
他急了,拼命将手往下拉,但无论他如何使劲,三伯的大脑袋和手掌就是动也不动,反而是他的左手,抓着盆沿的那只手,哆哆嗦嗦的不停打起了颤,宛若疾风中的烛火,不断摇摆着,盆里的污水,黑色的塑料袋子,以及化了和没化的灰,在不大的盆子里,一个劲地晃悠起来。
少天咬着牙,感到手上十分吃劲,他即将坚持不住了,一颗两颗浑浊的水珠从盆里跳出来,无可奈何之下,他将身体倾斜成一个角度,膝盖弯曲着,做出一个十分古怪滑稽的姿势,勉强让盆子落到了地面,“嗒嗒”两声传来,是盆底碰到地板所发出的声音。
看向一侧的刘守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头和身体不动,眼珠子转了过来,一脸的诧异,他怔怔地看着正做着古怪姿势的少天,嘴巴干张着,心里五味杂陈,有说不出的滋味。
一下子忘了要不动如山的,他的大脑袋微微转了过来,少天身体跟着转动,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踩到盆子,迟疑一会,刘守才问他“少天……你这是……干什么呢?”
少天苦着脸,是着急到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的表情,说“我的手黏住了……”
刘守才一怔,下意识朝他身体另一侧探去,却见他似乎动了一下,恰巧看到那另一只手是悬空着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不经意间看见落在衣橱一侧,身体几乎贴着墙壁的少天,另一条胳膊仍旧伸向自己的脑袋。
大脑顿时高速运转起来,脑内天马行空,浮想联翩,细细琢磨着少天那番话,一个个想法,像一幅幅的画面,缓缓在脑中浮现。
怎么可能……他想,不可能的……他为自己脑中忽然冒出的一种不切实际的猜测感到荒唐,因为他确实是没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那会不会是黏到衣橱上了呢?刘守才仰面看向头顶,却听少天惊叫了一声,连忙停了下来,半仰着面看到少天胳膊和身体一同往前进了一些,而且少天仿佛被什么东西拽着的胳膊似乎伸的有些难受,吓出了一身冷汗,刘守才小心翼翼垂下面庞,果然看到少天的胳膊动了。
仍然不能相信,他又尝试了几次,但那效果就像固定在旗杆上的旗帜一样,旗杆动了,旗帜便跟着动起来,但因为出于小心谨慎的缘故,他头摆动的幅度一直很小,所以到后来,他还是难以信服,认为这只是少天的恶作剧而已。
琢磨一会儿,他将脑袋抬得水平,看着已经放弃了挣扎,身体笔直贴着墙壁,胳膊却无力弯曲着的少天,说“真的……弄不下来了?”
少天心灰意冷地点了点头。
“你再使劲拉一次,试试看。”刘守才道。
少天感到困惑,但还是照做了,他的身体倾斜着往后倒,手臂抻直,两脚轮流踩踏地板,嘭嘭地响,一旁地板上的塑料盆里,一圈圈的涟漪出现。
三伯最终相信了他,短暂的无言,窗缝里吹进一股凉爽的风,风里夹杂着不远处树叶清冷的气息,还混杂着远处汽车的鸣笛声,以及各种各样的,难以一一辨清的声音。
三伯思考许久,仍旧没有好办法,这事情已经打破了他存在世上四五十年所得到的对万事万物的认知,深吸口气后,从鼻孔里吐出来,他不由得感到有些伤感,在心中忏悔,难道……难道……我这几十年都白活了吗?想破头皮都想不透究竟是什么东西粘住之后不止拉不下来,还能把力道给消除了的。
真怪,不会是,中邪了吧,他随即摇头晃脑的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两手抓住少天手腕,往下拉,不动,往上推,也不动,巴掌真的就生了根,不走了。
暗自叹了口气,三伯两脚开立,扎了个马步,拍打着膝盖,他低下头来,眼睛看着地板,说“少天,拉吧。”
少天落寞地看着他,心中想着:不可能了……拉不下来的,但实际上他还是卯足了劲头,感受着三伯大脑袋上繁密的短小头发扎着手指的感觉,他先是身动手不动,身体朝后倾斜,将全身的力气转移到背后,然后为了这力道更大些,增大点成功的几率,他几乎只是让脚后跟着地而已,然而,就在他刚刚失去着力点的这一瞬间,手心突然离开了脑袋,身体向后倒飞出去,他啊啊啊的乱叫起来,嘭的一声后,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直到眼冒金星的少天,昏昏沉沉地仰起脑袋,刘守才这才急忙跑去将他搀扶起来。
少天微微弓着腰,手捂着屁股,脸上器官拧成一团,无声地叫唤着,又用手撑着腰,仰面拉直了背,刘守才担忧地问“没摔伤吧?”
少天摇了摇头,说“没事。”
将双臂缓缓往外舒张,刘少天垂下面庞,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你看。”
没想到三伯竟真的仔细观察起来,皱着眉毛,捏着下巴,大脑袋朝少天贴近,从他的头发一直看到他的脚底,又从他的脚底一直看到他的头发,短暂的沉思,三伯口中不自主地嘀咕“怪了……怪了……”
“怎么老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说完,穿着拖鞋的大脚掌动了动,那双拖鞋已经要穿不下,紧紧箍他的大脚,明显的有些拥挤,他猛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少天,惊呼道“对了……是身高!”
两手啪的搭在少天肩上,他激动地道“少天,你比三伯高的对吧!”
“啊?”少天怔怔地说,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虽然他只有一米七高,但比起一米六几的三伯来说,肯定是高一点的,错愕地点点头,他说“应该是……”
“那么,现在你看,我是不是比你要高些?”三伯笑道。
“哈?”少天感到莫名其妙,又突然看见三伯的脑袋确实是高过他的脑袋,下意识地低头,说“可是……”
三伯脚底没有任何垫高的东西,只是踩着一双尺寸稍小的普通的拖鞋而已。
不可能……少天难以置信地想,又重新抬起了头,看向三伯,但事实摆在眼前,他慌乱地说“可是……您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能够……”
三伯难以按捺住心中狂喜,哈哈大笑,说道“少天啊,你还没明白吗?我是这会儿才变高的。”
弯腰抓起一把水盆里黑袋中的白灰,如获珍宝,心中喜浪一潮一潮,汹涌地袭来,脑中被它占据,却又感到一片空白,刘守才大笑道“就是你搞的鬼吧。”
手往上抬,猛然张开,大片呛鼻的白灰洒落,纷纷扬扬的如同雪花一样,但这确乎更像是被风刮起的一团尘埃。
乱纷纷地铺在三伯的头发上,如同蒙上灰白的布,又散落在他的脸上,脸上顿时变得肮脏不堪,少天直挥手拍打着灰尘,但三伯却把它当作仙露琼浆,一脸享受的表情,大笑途中,不断的有烟尘落入他的嘴里。
在少天诧异的目光下,在急雨般粉尘的倒落里,刘守才猛地抬起了巴掌,啪的一声,拍在了头顶上,嘎巴脆的声响,如天上雷击一样,在静谧的夜里,沉寂的小房中,显得震耳欲聋。
一声闷哼,刘守才只觉眼前一黑,周身忽的摇晃起来,好似地震一样,脑袋昏昏沉沉的,突然两腿一软,身体支撑不住了,烂泥一样即将倒地。
少天急忙扶住了他,虽然被他的举动搞懵了,但可以肯定刚才那下绝对不轻,三伯不会是中邪了吧,吓出一身冷汗,他想。
刘守才逐渐缓过口气,哎哟哎哟地哀嚎几声,虽然仍旧觉得天旋地转,但脑子大致清醒了些,大手摸着脑门,顺着目光望向墙壁上耀眼的壁灯,他悲恸地说“竟然……不是灰。”
少天稀里糊涂的,以为他在说什么疯癫的话,正琢磨着应不应该打给父亲的时候,刘守才从他的搀扶中挣脱,颤抖抖地站起来,晃了晃笨重的脑袋,像刚睡醒还有些犯迷糊的人,样子有点滑稽,他说“既然不是这个,那又是什么东西?”
脑中猛的闪过一个念头,他迅速看向少天,少天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心中莫名有些恐慌。
刘守才问“少天,你刚才黏住的是哪只手?”
少天困惑,举起右手,说道“好像是……右手。”
话刚说完,刘守才便冲了过来,抓起少天右手,立即往头顶上盖,果然头上没有感觉,他扯了扯少天的手,拉不下来!
一时间欣喜若狂,口水都快从嘴里涌出的刘守才,眼中烧着团火,强忍住躁动的心,他迫不及待地问“少天,你的手是不是又黏住了啊?”
少天回过神来,有些疑惑,三伯按着他的手掌,他便尝试着往下拉,竟然……又黏住了!心跳如击鼓,少天不安起来,但三伯告诉他“别怕,少天,你听三伯说。”
少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眼前的这个三伯,究竟是不是三伯呢?他那满脸不加以掩饰的喜意,显露在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显露在嘴边扬勾起的嘴角里,显露在心中吐出的激动的话语里,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男人,少天是否应该听信他的话呢?
如果还有别人在的话,少天兴许是会偏向那人的,但现在他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三伯缓缓将他那两只紧按住少天手掌的手掌移开,缓缓说“少天,你听着,现在你慢慢抬高你这只手……”他指着贴在自己头顶上的少天的手掌,严肃地说“记住,要慢慢的!”
他又换了一种语气,打趣地说“乖乖,我可不想变得太高啊……”
少天照着三伯说的,将手小心翼翼地往上抬,隐约间,他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手掌在升高,但奇怪的是,手掌仍旧贴着三伯的脑袋,似乎从未动过。
他有种自己是不是也疯了的错觉,身上紧张得直冒汗珠,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掌似乎自由了,犹豫一会儿,手臂一弯,他将手缩了回来。
三伯高兴得直跳脚,他说“我又高了一点,我又高了一点……”
这一点好像指的是一厘米多,三伯拉着少天面对面做到地上,严肃地问“少天啊,你实话跟三伯说,这能力,你是怎么得来的?”
少天耷拉脑袋,望着自己两手手心,感到有些迷茫,这种感觉就好像原本熟悉的地方,突然转身一看,却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这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所衍生出的古怪的感觉,令他感到恍惚,摇了摇头,他说“我不知道……”
三伯惊愕地说“你不知道?”
“嗯。”少天说“我醒来后不久就过来了,可以确定的是我以前肯定没有这种能力。”
三伯沉默,忽然一脸想到什么事情的样子,问他“那你这期间做了什么事情没有?”
“醒来后……我吃了顿饭,就过来了。”少天道。
“饭?”三伯惊道。
少天连连摇头,苦笑道“只是平时吃的东西而已……”
三伯思考,自顾自地说道“昏迷……仔细想想,今天我醒来的时候,你是还没起来,但你以前又没有这种能力……只是吃了顿饭而已吗?”
“吃了顿饭……吃……”三伯忽的一拍脑门,说“对啊,是那枚果子,肯定是那枚果子!错不了!”
少天听得云里雾里,但很快脑中便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他惊讶地道“您是说您在洞里给我的那颗软软的东西?”
三伯肯定的重重点了点头,说“就是那果子!”
“可是……我印象里好像没吃下去啊……”少天怯怯地说。
“不可能!”三伯当即反驳了他,双手搭着他的肩膀,说道“少天,这是个绝妙的机会啊!”
少天不明白,三伯却独自火热地攥紧拳头,眼睛盯着近前墙壁,目光却仿佛在千里之外,少天感到三伯的眼里光彩四射,有些耀眼,甚至有些刺眼,那里边有他看不见的,美好的未来。
刘守才欢天喜地,嘴唇宛若一轮上翘的弯月,他屁颠屁颠地拿来扫把,扫净地板后,铺上一条被子,熄了灯,让少天睡在柔软的床上,自己则躺倒了地上。
当时已是深夜,一轮弯月挂在高空,左右是几团大小不一的云朵,它们慢慢飘着,月亮因此时而隐约,时而显现。窗户里留了一条小缝,八月里适宜的风儿从缝里吹过,四处宁静下来,风吹树叶抖动的声音,近处远处乱草丛里虫儿们嘹亮的鸣叫声,渐渐清晰。
少天不知怎的,竟睡不着,翻来覆去几次,最终定格住了,他望着乌黑的天花板,好一会儿,又偏头望向窗外的天,不知为什么,地上没有声响,静静悄悄的,他却一直觉得三伯并未睡去,轻柔的月光扑打脸庞,迷迷糊糊中,他缓缓闭上了眼。
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